夜幕刚至,便有人怀里揣着两张纸马不停蹄从后门坐上马车,离开刑部。
马车兜兜转转,半个时辰后停在一处宅邸前。
车夫低声道:“大人,到了。”
赵乾德没有径直下车,而是撩起车帘探出半头左右瞟了几眼,确定没什么特殊的人踩尾巴,这才下了车,提袍上了三步石阶,敲响了府邸大门。
自他接下薛家状纸如今已过了三天,说实话,这三天他如芒刺背、食不下咽,其实他很想想出一个两全之策,起码不能波及他如今的官位,可思来想去,薛柳两世犹如左右两座大山紧紧压迫。
他不是愚公,没有那移山之力。
转念一想,最终还是决定提前告知柳相,毕竟在旁人看来,自己是柳相门生,而自己也的确应该这样做。
他不由得对自己此前的犹豫不决而感到悔恨,只希望柳相还不知道这件事,只希望这个消息是由他亲自呈上,否则岂不是让柳相怀疑自己扣押状纸别有用心?
赵乾德越想心里越慌,若是自己真的失去柳相这棵大树,以后在朝中可就真是举步维艰了。
他在门口候着,月朗风清之夜身上竟已有微微汗意。
他恍然抬头,“相国府”三个描边大字赫然充斥眼瞳,在左右两盏灯笼下明晃晃刻在他头顶褐红横匾之上,笔力遒劲,豪迈猛烈。
一般高级官员住宅门匾只能以姓氏称府,而柳世卓却以“相国”二字做门匾,俨然已是和王爷公主有了同等地位,遑论此匾还是当今陛下亲口所赐、亲笔所写。
门被小厮拉开,赵乾德说明来意,小厮回礼后转身跑进去通报。
约莫半盏茶功夫,小厮又打开门,请他进去,随后一路引至正堂坐下,奉上茶盏,这才退下。
不过片刻,门外走进来一位中年人,此人一身深棕色暗花便服,四方脸膛,鼻梁高挺,乌黑眸子闪烁着亮光,短促的山羊胡却又为此人添了两分文人儒雅之气。
赵乾德看见来人,慌忙放下茶盏,站起身,恭恭敬敬弯腰行了个礼:“柳相。”
柳世卓摆摆手,示意他坐下,音含疑惑:“已入暮夜,赵大人为何突然来了?”
赵乾德端坐的身体微微前倾,回道:“本不愿打扰柳相,只是刑部接了桩案子,下官偶然看见,思虑良久,觉得有必要同柳相禀明。”
柳世卓:“哦?什么案子?”
赵乾德也不藏着掖着,从怀中掏出一份状纸起身走上前,双手呈给柳世卓,言语有些迟疑:“是......状告汾州柳家残害百姓的状纸。”
状纸中自然被薛娆添上了刑堂上所说的买凶杀人、官商勾结之事。
就算没有,柳世卓心里也明镜似的。
因为今晨他已经收到汾州派人快马传来的消息,得知此事时,他怒不可遏,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若是死个普通百姓倒也罢了,偏偏死的是薛重礼的孙女。
他对汾州来人做了些叮嘱,让柳世华看好那边的人,而洛阳的人他会解决。
自赵乾德向他呈上状纸那一刻柳世卓便清楚,刑部既已接了案子,足以证明薛家那小女子的决心,便是要和他柳家抗到底。
赵乾德眼睛微微向上瞟了一眼,柳世卓面容平静,似乎这件事在他心里根本不是一件值得他犯愁的事。
想来也是,面前之人可是一朝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况柳氏门生遍布朝野,后宫还有皇后娘娘坐镇,暗自说上一句“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赵大人对此事做何想法?”
赵乾德微弯着腰抬眼睨着柳世卓神情,额间因为这个姿势生出几条褶皱,他明白,柳相或许想借这个问题来试探他的立场。
他揣摩了片刻,嘴角扯出一抹笑:“不过是个小丫头,还是比较好打发的。只是那薛家......”
赵乾德特意在薛家处停顿了一下,继续问道:“下官愚钝,还请柳相指明,下官定遵柳相吩咐。”
柳世卓如今做到一朝相国,心里谋算与能力自然有,识人用人的本事也很高,赵乾德特意的停顿他自然心里明白。
他半晌没说话,只端着清茶浅啜。
窗外夜色低沉,柳府小厮府兵的脚步声随着夜风传来,屋内烛火摇曳,风中裹着花香。
柳府院内种的花开了许多,只不过赵乾德此刻根本无心分辨风中卷来的到底是什么花的香味。
柳世卓不说话,倒让赵乾德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别说升官,现下仕途都难保。
好似过了天荒地老,柳世卓突然开口:“赵大人身为刑部侍郎,在其位,谋其职,其他的事赵大人不必管。”他微微抬眼觑着赵乾德,“不过,赵大人今日之举本相记下了。”
赵乾德听完这话有点懵,不过片刻,心眼玲珑的他便懂了柳相的话。
“下官愚笨,若是相爷有需要,下官愿尽绵薄之力,为相爷分忧。”
柳世卓摆摆手,沉声道:“赵大人做好自己本职之事即可。”
此话已经挑明,柳世卓不愿让他多插手,当然,上司的决定也没必要知会他。
赵乾德笑着点头:“想必相爷现在最想知道薛家鸣冤之人现下所在何处?”
他将怀里另一张叠好的纸张呈上。
柳世卓打开,是一张画像,一张女子画像,看笔墨应该是新画不久。
柳世卓漆黑眸子猛地看向他,双方四目相对,四下无声,不必问也不必说,彼此却心知肚明,双方皆了然于胸。
夜色沉沉,赵乾德离开相国府乘车回了家。
虽然此事明面上他还得继续着手查探,不过压在心里的大石头已经转移。现在他只希望柳相的动作快一点,若是在自己探查前,喊冤的人就已不在,这案子他也就不必再出手,也就不用明着得罪薛家。
待赵乾德离开后,柳世卓又在正堂坐了片刻,他如今贵为相国,除了朝堂门生外,暗中自然也培养收拢过一些势力,一些能为他在洛阳乃至其他地方做些暗事的势力。
暗夜茫茫却是一夜平安无事。
有时候杀人并不急在一时,在得知目标就在那且短时间内不会离开,最好的刺杀便是出其不意,一击致命,不给别人残留性命逃亡的机会。
密雨斜倾杨柳岸,揽月河上翻玉珠。
一大早阴沉沉的天便飘起了雨,细雨如丝如线,还有斜风相伴,不似瓢泼大雨般声音震彻,清风携雨,倒添上几分旖旎情趣。
画舫曲,听雨落,清风斜雨音错错。
沈莳今日早早在准备上门量衣用的木箱子,芳兰见状问道:“楼主是要上门量衣吗?这些合该是我们的活,不必楼主亲自去。”
“无妨,此前答应客人我要亲自去的,你们在店里吧,让青黛陪我去。”
前几日为计子盍量完衣裳,他便问沈莳是否有空,去府上为他母亲测量一番,也为他母亲做一身新衣,本就是桩生意,索性无要紧事,自然是赚钱更重要,沈莳便应了下来。
按照约好时辰,沈莳本已打点好车马准备去往计府,没想到有人比她动作还快。
那日计子盍说要亲自来接她,本以为是句随口的玩笑话,没想到真的来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