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来的却不是计子盍本人,而是靖安王楚胤。
沈莳出来时,楚胤一身深蓝锦袍正坐在花锦阁东侧休息区喝茶,雨未停,天色却逐渐亮起来,日光穿透莹白窗纸打亮桌上的清透茶水。
沈莳看到楚胤微微一愣,她没想到今日来人竟是靖安王。
沈莳根本不想和这些人有过多交集,可不知为何,最近见到这位的次数好似有点多。
楚胤听闻声音转过头来,今日沈莳身着浅蓝色刺绣长裙,银簪挽发,一派简单素雅,她好似不太喜欢张扬的颜色,从头到脚连装饰都极少。
只不过,这人为什么在看到他时微微皱了皱眉?
楚胤突然想起那日出了花锦阁后,计子盍跟他说的话。
“沈店主说话虽轻声细语,也尽量在我们面前体现着位卑姿态,可是除了商货交易,人家骨子里根本不愿意和我们深入打交道,指不定心里如何鄙夷我们这些世家子呢。”
这样看,明察秋毫的计少卿好像也没说错。
正想着,沈莳已经走上前,屈身行礼道了声:“参见王爷。”
楚胤起身抬了抬手,盯着沈莳,淡淡地说道:“计少卿临时有事,所以,本王来送沈店主前往计府。”
虽然面上带着笑,可最后一句话的每个字都像是咬牙切齿才从齿缝间蹦出来的。
一来,他可不想在外人面前真的变成专门上赶着来讨人嫌的。
二来,实在是他心里对计子盍那家伙的“临阵脱逃”十分怒不可遏。
今晨计府的小厮突然冒雨来找他,说公子临时有事,特请王爷替他去花锦阁将沈店主接到计府,事情完毕后再将人安全送回。
小厮弯着腰怯生生将自家公子的话一字不差地传给了面前冷着脸的靖安王。
“本公子答应沈店主要亲自去接她,本公子赤诚之心,既然答应了别人,怎能突然反悔?索性你今日无事,便替本公子去做一回驾车郎。为沈店主做驾车郎,也不算委屈你,就这样说定了。你要不去,我以后烦死你。”
楚胤听完拧着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谁说我今日无事?”
计府小厮只垂着头,战战兢兢不敢回答。
楚胤继续无言以对。
计府小厮还胆战心惊地站在那等靖安王回话,这也是公子叮嘱他的,必须要等到靖安王答了话,他才能离开。
小厮还曾胆颤地问自家公子:“若是王爷一直不说话该怎么办?若是王爷一生气,打死小的又该怎么办?”
计子盍哈哈大笑两声:“不会的。他不会打死你,但是......”
“但是什么?”小厮问。
计子盍阔步离开,苦笑声音传来:“他不会打死你,但会不会打死我,就不一定了。”
计府小厮依旧垂头站着,楚胤有点头疼,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楚胤突然败下阵来,长叹了口气,手捏了捏眉心:“本王知道了。”
小厮如获重生,忙弯腰行礼,一溜烟退了下去。
沈莳道:“怎敢劳烦王爷,花锦阁有车马,民女自行去即可,天湿路滑,王爷还是请回吧。”
楚胤突然向着沈莳走近一步,微微俯身,弯起眉眼,笑道:“既然答应了别人,怎能突然反悔?本王既然答应了那......计少卿,自然要护送沈店主平安来回,怎可食言。”
楚胤本想说“那个家伙”,话到嘴边,九转回肠地硬生生转了个“计少卿”,也算给风度翩翩的计公子在外保全了十分面子。
既如此,沈莳也不想再多费口舌,说了句“劳烦王爷”便跟随楚胤上了车。
两厢无言,唯有车外小雨轻敲,就连车轮轧过青石板都是带着水珠沉甸甸、湿漉漉的声音。
靖安王府的马车要比花锦阁的宽敞些,楚胤坐在车内主位,沈莳坐在侧面靠近车口位置,与楚胤尽量保持着马车内能够展示的最大极限距离。
本来眯着眼的楚胤突然开口:“江州富饶,沈店主怎么跑到洛阳来了?”
上次公主府是问她为何去江州,这次又问她为何来洛阳,这位靖安王还真是喜欢对别人“探究到底”。
沈莳:“自然是为了混口饭吃。”
楚胤:“江州不能混饭吃吗?”
沈莳:“什么地方能比得上洛阳城呢?达官贵人数不胜数,名流、才子、贵女相聚,更有像王爷这样一掷千金的宗亲贵客,岂非正是我等商人讨饭吃的好地方。”
楚胤笑了笑:“那沈店主觉得多少钱才能够真正讨到饭吃?”
沈莳竟还真的认真思忖了片刻:“黄金千两,白银万两。商人重利,钱嘛,自然是越多越好,这年头谁也不会嫌钱多。”
楚胤道:“没想到沈店主胃口还挺大。”
沈莳直视着前方,权当没听出靖安王语中讥讽之意,若无其事地回道:“没办法,王爷也看到花锦阁很多人在等吃饭呢,不多攒些钱,怎么能让大家吃饱穿暖、养家糊口。”
沈莳每句话似乎都想着终结这个话题,因为她实在和这位王爷没什么好交流的,但这位毫不会听话音的靖安王不觉得,他觉得和沈店主‘如此交流’很有意思,还颇有一种心灵契合之感。
楚胤:“可沈店主靠着一个花锦阁要攒到白银万两,也不是个简单的事,洛阳虽然富贵人多,但物价也贵,此地若说养人,也是个很费钱的地方。”
沈莳:“慢慢攒,总会攒够的。”
楚胤深邃眸子静静盯着她,道:“本以为沈店主如此清雅之人,不会将钱财看得如此之重。”
沈莳却笑了。
好像听到一个震天撼地的大笑话。
这次她转头毫无退缩地对上了楚胤的双眸,似要看进他眼底。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了钱,才好办事,如果王爷现在身无分文,无权无势,还能左拥右抱、美酒佳肴的享齐人之福吗?”
沈莳说这话时语气温柔,面带微笑,可听到楚胤耳朵里,便是句句讥讽嘲笑,让人浑身不自在。
可凭这话,你还拿她没办法。
楚胤无奈低声笑了笑,不再说话。
此情此景,他忽然觉得不太对——他似乎面对这位沈店主时,脾气异常的好。
沈莳含着笑说完,脸也冷了下来,也不再说话。
一旁的青黛跟不存在似的听着二人唇枪舌剑,只求这辆马车赶紧到计府,心里不由抱怨着:“为什么计府这么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