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娆被盘奇引进门时,一眼便看见坐在茶桌前的沈莳和洛觞,她瞬间便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十分悠然,洛觞在此好似十分放松。
面对关心在意的人,女子心思总归比较细腻些,眼睛也总是明亮些。
她明白,两人之间能有如此相惜状态,又是能让洛觞将身家性命交托的人,自然不会是什么普通朋友。
沈莳注意到来人,含笑点头,招呼她坐到桌前:“薛小姐昨夜休息得可好?”
说着话,为她斟了杯茶,放到面前。
薛娆握上茶杯:“挺好的。”
沈莳:“我姓沈,是花锦阁的店家,薛小姐若是在这缺什么少什么,可以直接来找我。”
薛娆点头道了声“好”,随即抬头看向沈莳。
沈莳注意到她的目光:“看来薛小姐有事想问?”
“只是有些疑惑,沈店主和洛大哥是什么关系?”薛娆道,“既然沈店主肯让我来此,定然是清楚我身上所关联的事并不简单,店主一介女子,不怕吗?”
薛娆说话直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莳,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什么别的神情。
比如担忧、比如疑惑、再比如......害怕。
沈莳轻笑:“其实薛小姐更关心前面那个问题吧?”
薛娆愣了一下,只微笑,没说话,依旧静静盯着她。
洛觞抢声道:“我们是朋友。”
沈莳浅浅啜了口茶,眼梢微微弯起,不经意间瞥向洛觞,柔声问道:“只是朋友?看来我的心意你还是不知,罢了罢了......”
她话里话外是让人忍不住遐想的娇声软语。
好像在对一根看不清别人心的木头,只能展露无奈的责怪和嗔怒。
洛觞攥着茶杯的手指突然一紧,差点把那白瓷杯粉身碎骨,带着满脸不可思议盯着沈莳,好像在她身上看见了附身的恶鬼。
脑子发热了?
说得什么浑话!
这两人的“眉来眼去”已经分毫不漏地进了薛娆眼中。
又眼见着沈店主将自己手搭上了洛觞的手臂,洛觞也没有躲开,倒是十分新密无间。
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好似空了一块,有点漏风。
过了半晌,她敛下心中恍然而过的凄苦,一概埋在心底。
什么儿女情长此时都不如她的血海深仇重要。
薛娆随即挤出笑容:“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毕竟我这事弄不好就是生死攸关,我也不想平白连累无辜,若是沈店主介意,我也应该早早离去,不该将你们卷进来。”
洛觞刚要开口,却被沈莳声音截断:“薛小姐不必在这费心试探我,我既让薛小姐住进花锦阁,自然是知道薛小姐身上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薛小姐想知道的那个问题,也不必细想,我与他曾一起度过生死一线,如今这件事定然也与他风雨同舟。”
话说到这,沈莳和洛觞似乎都想起了一些往事,一些晦暗的、不见天光的、遍布血腥的往事。
薛娆注意到两人神色的变化,低声说:“不好意思,我不清楚。”
洛觞没说话,沈莳敛去神色,眉间添上几分笑容:“没事。薛小姐谨慎,想多了解些也是应当。不过,我也很好奇,薛小姐又为何肯这样相信我?”
薛娆仰起头:“我相信他,他相信你,我就相信你。”
沈莳不怀好意地瞥了眼洛觞,眉间淡淡地说道:“哦,那薛小姐就安心住下,放心,有他在,也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花锦阁这边一片祥和安宁,汾州那边正堂内却已炸开了锅。
又是茶盏碎了一地,满地碎屑。
雷万顶着苦成八字的刀疤脸在正堂中间垂着头,接受着柳世华的三丈怒火。
“你再说一遍!”
雷万依旧垂着头,沉声道:“属下刚刚得知,薛重礼数天前已离开丹州,咱们守在丹州和官道路口的人也已被......”
他没有说下去,柳世华攥着青瓷杯盏的手却泛起了青筋,咬牙道:“是什么人?”
雷万:“现下还不知。”
柳世华:“薛重礼走了这么多天,你又为什么现在才来报?”
雷万忐忑回道:“此前也是让他们有特殊情况才汇报,几天没消息也实属正常,故而属下并未发现薛家有何异常。是官道上的兄弟突然失了音讯联系不上,派人去查,这才发现......被人害了。”
柳世华听到这,手中杯盏再次扬至半空,本想将手中杯也随之扔出去,砸死这个没用的东西,一了百了。
结果看看满地狼藉,便又压下,眼下就算砸死他,也无济于事。
“你说说你们,前边一个小女子没拦住,现在一个糟老头子依然没截住,真是一群废物!”
柳世华头疼,针扎般的疼。
此前他才刚刚让洛阳的兄长帮他处理薛家姑娘,还接到兄长来信,让他务必守好汾州和丹州的薛家人。
他派出了好几队人,只要和薛家有关的地方,都有杀手严防死守,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难道他柳家的千里之堤,就要毁于这个不起眼的蚁穴吗?
不能!绝对不能!
雷万抱拳厉声道:“老爷,无论是什么人,带着薛重礼一个年迈之人肯定走不快,我这就带人快马追赶,定会在他们入洛阳前杀干净。”
柳世华叹了口气,端起杯中凉茶喝了一口:“现下也只能如此,你这次多带些好手,若是不成,你们都不必再活着回来。”
雷万弯腰应声,也没再多说,转身走出去。
正堂陷入安静,柳世华脑中此刻如织乱的蛛网,没有一丝头绪。
而他身处蛛网之中,此刻已是难以自顾,唯一能解救他逃脱笼网的,只有网外的兄长。
柳世华吩咐管家:“我写一封信,你再找两个伶俐人,日夜加急将信送到京城去。”
若真是......真是无法阻止薛重礼入京,起码也该让身在京城的柳相提前做好准备。
此时身在京城的柳世卓自然不知道汾州的兄弟已烧至眉毛的火,因为他在得知弯刀十三派出去的六人失手后,也不由惊怔一瞬,有点上火。
柳世卓虽未入江湖,但既然能将江湖盛名的弯刀十三收归己用,对他们的能力自然十分清楚。
这次也是他派出六人,本以为已可保万无一失,没成想竟然失手了。
本是弯刀十三,现在只剩弯刀九人。
不是他高估了弯刀,而是他低估了薛家小丫头身边那伙人的能力。
柳世卓派人在汀兰街各处夜以继日的盯着,这些人每人脑海里都深深篆刻了一张女子画像,这是他们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尽快找到这个女子的藏身之处。
外边纷纷扰扰,终是与我无关。
这是薛娆现下的想法。
她在花锦阁后堂绣房内待得已是不亦乐乎。
以前连针线都不怎么碰的她,现下竟然肯为了学习针工绣法,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
呃,虽然绣样在一众绣娘间确实一言难尽。
但对于新手薛娆来说,已是非常难得,就连她新认几日的“师父”芳兰都忍不住夸她,“天赋之高,若是认真学上几年,定会有大成,恐怕到时连这些绣娘都要甘拜下风。”
薛娆低头看着手里这只五六不像、看不出什么的物种,十分违心地笑了笑。
针织一事她不懂,但是她感觉这话就如同江湖榜上的成名高手在她面前,拍拍她肩膀,说,“你若再过两年,我就要自败喊你一声前辈了”是一样的。
一样让她听着那么无地自容。
她尴尬笑道:“我此前只知道握剑难,现在才知道,想握好这根看着不起眼的小针,竟比握剑还要困难百倍,你们真是厉害,比我要强太多。”
芳兰此前见薛娆为洛觞买衣服,还不禁为她家堂主有些抱不平。
不过后来她也明白,各位堂主的事也不是她能管的。
当然,别人的感情也不是她能干涉的,加上沈莳同意薛娆突然想学针绣的请求,让芳兰尽心教她,芳兰心便放宽,尽职尽责地当起师父来。
“薛小姐刚刚学了半日,若是能比上我们这些好多年的绣娘,那我们岂不是要没饭吃了。”
芳兰笑着安慰她:“薛小姐不知道,我当时学的时候,就是分线一事就要学上大半个月,且不说下针绣线。薛小姐拿剑的手要比我们那时稳得多,已经很不错了。”
薛娆大喜过望:“真的?”
芳兰认真地点点头。
她又重新燃起信心,垂眼看着手中那幅七扭八歪的绣物,心里也暗自安慰自己:“没关系,后面会好的。”
她实在是个很乐观的人,不论是对这件绣物还是对依旧没有消息的薛家案。
以前薛婉总说她表面没心没肺,好像什么天大的事在她这,只要睡上一觉,事便能消了两三分,若是有些其他的事吸引注意力,便又能降下三四分,总会消磨下去。
可是薛婉又清楚知道自己妹妹这个执拗性子,表面大大咧咧,实际将那些事在心里封闭的严丝合缝,别说能被时间冲淡两三分,就是将这些糟乱从她心里抠出一点,恐怕都是不易的。
那时薛婉同她说,你若将你脸上的笑往心里分三分,便是真正的欢乐人了。
薛娆的回答是:“我心宽阔,三分可不够。”
她虽执拗,却不自弃,她有自己的坚信。
她心里话是真的,不是自欺欺人:没关系,后面会好的。
后堂刺绣学的不亦乐乎,前堂却突然阴云密布。
当然,密布的阴云只笼罩在柜台后的赵伯一人身上,那人约定的十日之期已到,他却一点动作都没有。
他已经好几日未见赵华,虽然花锦阁每日需求的甜浆还是照常送来,可那不是赵华亲手做的。
赵华一家子被那人攥在手里,也不知如今是什么样的光景。
“当当”两声传来,赵伯闻声抬头,却见那个传信的小乞丐正站在花锦阁门口看着他,手上还攥着一根破竹竿。
赵伯心里一紧,看见二鸣已经走过去,连忙道:“许是饿的没饭吃,我来处理,你去忙吧。”
二鸣见状也就不再管。
赵伯拽着乞丐走到远处柳树下,怒斥道:“现在什么时辰!谁让你来的?”
乞丐:“那边茶摊的人让我来的,他说今日最后一日,不拿纸团,让你拿别的东西去换你侄子一家的命。”
乞丐回想了片刻自己有没有忘说什么,当即一跺脚,继续道:“对了,他说你要办的事最好在甜水铺办,他会带着你侄子在那等你。”
乞丐一伸手:“没了,就这么多,他说你会明白。”
赵伯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到他手上,这乞丐,如今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怎么就被拽进了这些要命的事里。
乞丐惊疑:“今日为何给这么多赏钱?”
赵伯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问:“你叫什么名字?”
乞丐:“无言。”
“无言,”赵伯喃喃道,“恩怨情仇尽无言、贪嗔痴恨尽无言,的确是个好名字。”
他对小乞丐说:“今日拿了赏钱,若想活命,以后就不要再来汀兰街,也不要再去找那个茶摊的人,听见了吗?”
赵伯不再管他,摆摆手,转身往回走去,步履竟有些吃力,身上好似拖着千斤巨石,腰背都被压弯了许多。
赵伯先是去了后院找沈莳,邀请她今晚去“赵记”吃饭,说是赵华生辰,沈莳轻声应下,还说自然要为赵华准备一份生辰礼。
赵伯出来让二鸣看店,自己则一步步往赵记挪去。
与此同时,洛阳城西市最杂乱的一条街上,楚胤、计子盍和藏弥三人一番乔装正三步一停、五步一顿的走着。
在这住的人口头都叫这条街为“暗巷”。
“暗巷”说白了住的都是些甚少见“天日”的幽魂鬼魅,做的买卖也都是些不太能见光。
但所谓有求必有售,有些东西还真就只能在这处买到。
而这三位说是乔装,不过是穿了个斗篷,蒙着张面巾,拿着把破扇子偶尔扇扇风罢了,内里依旧是穿锦袍的穿锦袍,着劲装的着劲装,在“暗巷”虽然有些另类,不过也算入乡随俗。
计子盍这位大理寺少卿,常年办案,对此地倒是熟门熟路。
他眼睛一边搜寻一边对楚胤说:“这地方总有那些拿钱办事的,相互都知道些,我们找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楚胤刚想说找谁问,便见这位计少卿大摇大摆地走到一个面摊坐下,面摊看着普普通通,可混着周围环境一看,又不太普通。
计子盍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这有一单,取一条命,价钱可谈,就是那人的命不太好取,需要人多一些,谁能接?”
面摊上几位食客乃至面摊老板同样若无其事地继续着自己手上的活计,该吃面的吃面,该煮面的煮面,好似没听见这人想杀人的话。
计子盍也不着急,就在那坐着。
躲在远处的藏弥忍不住问楚胤:“计少卿这是舍己为人,深入虎穴?”
楚胤:“......算是吧。”
过了半晌,面摊老板低声道:“人多的只有肥猪那帮人,你去猪圈找他。”
计子盍道了谢,留下几枚喝茶钱,径自往街里走去,楚胤和藏弥远远跟在身后。
猪圈自然不是真猪圈,只是外面挂了个木牌写着“猪圈”俩字,实际是家明器店。
肥猪受伤了,正在猪圈养伤。
肥猪并不特别肥腻,身体强壮,满身硬肉,就是两条腿短了些。
见有人来,头也不抬便问:“买什么?”
“买一个人的命。”
肥猪蓦地抬眼,半晌,冷声问:“什么人的命?”
计子盍将一张纸从柜台上推过去,上面有时间地点以及寥寥几笔勾勒出的那人样貌。
肥猪一愣,将纸推了回去:“这单我不接。”
“我可以加钱。”
肥猪摇摇头:“这人很难杀,现在我人手不够,接不了。”
“难道你杀过?”
肥猪在这地方待了十几年,也算耳聪目明,听闻这话只觉这人不怀好意,登时转身要从后边开溜,却不妨被人截断后路,截路这人已经掀开斗篷撤掉面巾。
肥猪瞪大眼睛,这不是昨日和他们鏖战那人么。
藏弥一手扣住这人手臂往后毫不留情地一别,只听嘎巴一声脆响,一脚踹向他屁股,将他踹到计子盍脚下。
计子盍音含疑惑:“这是你家,要走也该是我这位客人走,你跑什么?”
肥猪岂是那么好按的,只见他半趴在地上,能动的手上不知从哪多出来一把匕首,朝着计子盍的小腿就划了过去。
计子盍不甚在意地后退一步,一脚踢上挥舞的猪前蹄,匕首在半空转了一个圈,到了计子盍手里。
还未等猪蹄撑起身,猪背当空挨了一脚,“咔嚓”一声,脊骨又好像断了。
计子盍浑不在意地反手一插,匕首扎进了猪蹄中。
只听一声猪嚎,肥猪趴在地上连连求饶:“各位好汉,在下到底何处得罪你们了?还请明示。”
计子盍蹲身攥着匕首,抖了抖手中纸,问:“你们昨日在此地杀的人,是谁下的单?”
肥猪不答。
匕首玩味似的转了半圈。
肥猪冷汗倏地自宽阔的鬓角滑落:“听声音是个年轻人,他蒙着面,样貌实在看不清,您也知道,来此地办事的都是向您这样的暗中人,谁也不愿抛头露面。”
“那人有没有什么特点?”
肥猪想了片刻:“那人左眉有一颗黑痦子,十分明显,走起路来左右腿不太齐,身子有些晃,他前几日才来,我记得很清楚。”
计子盍站起身,向肥猪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腰牌:“这些日子你就在你的猪圈好好养膘,我会派人看着你,不要妄想逃跑。否则,本少卿不介意请你去大理寺做客。”
楚胤站在门口一直未说话,三人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