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弥低声道:“属下记得,柳崇身边那个小厮,便是肥猪口中描绘那般。”
计子盍如释重负,长长叹了口气,狡黠目光睨着楚胤:“怎么样?本少卿出马,人到病除。”
楚胤:“只能说姓柳的太蠢。”
余晖沉入天际,汀兰街的喧嚣热闹才正式开场,也是这时,沈莳带着青黛来了“赵记”甜水铺。
比起外边的人来人往,甜水铺内却异常安静,不光早早打烊,就连今日生辰的主角赵华都不在。
唯有赵伯一人在后厨忙碌。
沈莳和青黛二人见状很是疑惑,挽起袖子欲帮赵伯处理,却被他毫不留情地轰出后厨。
青黛倚着门口:“赵伯,赵店主他们人呢?”
赵伯一边低头忙碌一边说道:“孩子突然吃坏了东西,瞧了近处大夫,本以为已经好了,谁知刚刚又呕了一通,脸色蜡黄,我便让他们赶紧带孩子去西市那边,听说那边有个大夫,专治小儿病。”
沈莳站在另一边:“既如此,不若我们过去看看,过生辰的人都不在,这生辰宴还如何能开席。”
赵伯摆手:“无妨,反正今日我做的都是你们爱吃的,小华说你们吃了,便是替他过了生辰,等回来再吃一顿也是可以。”
一切准备完毕,三人落座,不知为何,沈莳总觉得氛围有些怪。
可看赵伯言笑晏晏,仿佛真的像在过生辰。
他端上一壶酒,笑着说道:“我记得你们俩小时候,我陪老爷偷偷在后院埋了两坛女儿红,说是等哪个成亲时,便挖出一坛,只我们几个喝,谁也不给。现在想想,那酒若是能够留到此时,应该也是醇香满溢的好东西了。”
说着说着,眼中竟不觉漫上泪水。
青黛眼睛也红了,喃喃唤了声:“赵伯。”
沈莳:“赵伯若想,等找个时间我回凉州刺史府看看,没准还能找到呢,若找到,定带回来让赵伯先喝第一口。”
赵伯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向沈莳,一杯攥在手中,手指止不住摩挲着酒杯边缘。
沈莳瞧着赵伯直愣愣的眼神,问道:“赵伯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赵伯敛去愁绪,大笑两声:“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能遇到什么事。就是老了老了,近几年的事总是忘得很快,以前的种种却越来越清晰,也不知是不是有点回光返照的意思。”
沈莳眉间添了冷意:“赵伯!”
赵伯摆摆手:“百无禁忌,不妨事不妨事。光顾着说话了,吃饭吃饭,做的都是你们俩爱吃的,多吃点。”
三人吃饭间,沈莳二人便听赵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凉州往事,从沈莳出生、青黛被沈士仲带回、到几人在街上淘气挨揍、再到逢年过节的刺史府乐事。
仿佛过往的桩桩件件都是昨日发生之事。
不过,有些沈莳和青黛记得并不分明。
赵伯好似有些醉酒,说得也是东一块西一块,没什么连贯性。
他起身又去后厨拿了一壶酒,坐到桌上,并未倒酒,只紧紧攥着酒壶,依旧断断续续说着话。
沈莳听着赵伯说话,神思逐渐缥缈,今日只喝了三杯酒,怎就有了醉意?
青黛没喝酒,此刻倒是十分清醒。
只是听着赵伯说醉话,她又好似有些迷茫。
“当年实非我愿,是我私心,害了他们。”赵伯低低道,“一步错,步步错,人都有私心,阿莳、青黛,你们也别怪赵伯。”
沈莳晃了晃头:“赵伯,您说的什么意思?”
赵伯不搭话,将杯中原有的酒灌了下去,依旧自言自语:“我一生无子,我这侄子是我们老赵家这支唯一的香火,我也是自不量力,想让他们延续下去。”
“若有机会,还要劳烦你出手看顾一下他们。”赵伯道,“老赵我这一生罪孽无数......”
青黛满面愁云,眉间紧紧皱着:“赵伯,你......你什么意思?”
赵伯未说话,紧攥着酒壶,为自己慢慢斟满一杯酒。
怔怔瞧了会儿硬着灯烛的透亮酒水,仰头灌了下去。
“老家伙,话实在太多。”院内有人突然出声。
青黛已察觉到不对,扶着几乎已经趴在桌上的沈莳,焦急喊着:“小姐?小姐?”
她搭上沈莳的脉,眼神一怔,从腰间掏出一粒药塞入沈莳口中。
赵伯踉跄出去:“我侄子他们呢?”
瘦猴招了下手,赵华一家子被塞着嘴带了出来,蓬头垢面,满脸泪痕,还在朝着赵伯呜呜求救。
赵伯不顾瘦猴眼神,上前给他们松绑,反正也逃不出,便推搡这他们进屋,最后红着眼叮嘱一句:“关门,别出来。”
“药下了?”
“下了。”
“为何那个小丫头还活着?”瘦猴语气陡然冷厉。
“你们只说让店主喝,可没说要残害无辜人。”
瘦猴冷笑一声,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刚要开口,却听身后“噗”一声,一口泛黑的血从赵伯嘴里喷出来。
瘦猴急忙后退,堪堪避开。
赵伯踉跄跪地,口中喃喃:“我都按照你们说的做了,你答应放过我的家人的,否则......我变成厉鬼也不放过你。”
瘦猴不屑:“真是蠢,让你给她喝,没让你陪她喝。”
赵伯呵呵笑了:“我本来就是蠢......蠢得无可救药......蠢得该死......早就该死了......”
赵华闻声跑出来,托着赵伯身体,手足无措地大喊:“叔父!叔父!你怎么了?我带你去找大夫,找大夫......”
赵华本已浑身是伤,手臂用不上力,哭着喊着只能拖着赵伯往出走。
赵伯无力摆摆手,阻止了他。
瘦猴不想再看这俩没用的叔侄在这涕泪告别,浑不在意摆摆手:“把那个也处理干净。”
两人持剑靠近屋内的女子。
一脚刚踏入门槛,只听什么东西迎面而来,速度极快,待反应过来时,那破空之物已经准确无误地嵌入额间,那两人闷哼一声,咣当倒了下去。
而那本应该死去的沈店主,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站了起来。
她慢慢走出来,周身裹着冷意,一步步走出房门,反手将门合上,将一切腌臜都摒弃于这扇门外。
瘦猴转头瞪着赵伯,怒喝:“你敢骗我?”
赵伯苦笑:“我骗你做什么,都,上了贼船,我,难道,还想做好人?只是,她喝的不多。”
瘦猴冷哼一声,招呼人上。
五六人霎时分散朝着沈莳围攻上去,莫说中了毒,单是平常,这女子看着也是手无缚鸡之力,刚刚那手暗器真是她发出来的?
众人迟疑,脚步踟蹰,不敢上前。
沈莳抽出腰间软剑,灵蛇剑嗡一声绷直,寒剑先发制人,剑锋如游蛇般向众人缠去,只见寒光凛凛,一身蓝衣鬼魅般穿行其中。
瘦猴怒意横生,刚要持剑上前,却忽然被人从身侧猛地一扑,身体微微踉跄,半包白色药粉在面前突然散开。
瘦猴震惊之余吸入一些,眉间杀意骤现。
赵伯嘴角沾着暗红血迹,身体摇摇晃晃,看着瘦猴疯魔般哈哈大笑:“一起,下地狱吧。”
瘦猴反应极快,躲开剩余药粉,一剑贯穿赵伯身体,抽剑一脚将其喘到一边。
“叔父!”
赵华一声怒吼响彻暗夜。
沈莳脚下一顿,内力突然凝滞,晃神间隙,手臂猛然吃痛。
她脚下借力,剑刃反手划过,一人喉间登时鲜血如注,应声而倒。
沈莳强行催动内力,胸口猛地窜上一口腥膻,被她强压下去。
就在瘦猴还在自行逼毒时,围困沈莳的几人已经全部没了声息。
她朝着赵伯方向走了几步,也停留在距离赵伯几步之外。
赵伯给她下了药,却不是他喝下的那种见血封喉的毒药。
沈莳刚才暗中运行内力,看样子,应是类似软筋散之类的东西,不过还是掺着微微毒素,她对毒没什么深入研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她看着那个没了呼吸的老人,眼圈倏地红了。
他想杀她,又想救她。
他将她拖入狼窝,又想将她从狼群中再次推出去。
当年的私心又是什么?
今日的无奈又是什么?
这种种矛盾纠葛到一起,生出这种种事端,多么可笑......又可悲。
瘦猴本就沾的少,此时毒已逼出,除了脸色有些不好看,倒似已经无碍。
他当即抽剑,剑锋直逼沈莳而来。
沈莳手腕一转,冷意霎时放出,好似一座不动声色的冰山,瘦猴一靠近,便觉一股刺人寒意,铮铮剑鸣霎时响起。
沈莳现在浑身无力,每接对方一招内力都有点凝滞,不过还能抵抗。
她刚刚有一瞬间还在想,若是赵伯直接给她也下了那个毒,她也喝下多好,一了百了。
可后来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抛弃到九霄云外,就算她残了废了,她现在也不能死,她还没报仇。
凉州死去的那些冤魂和父亲还在天上看着她。
他们已经等得太久了,她也已经等得太久了。
就算死,也要带着张郜下地狱。
只几招,沈莳就发现瘦猴的招式已逐渐缓慢,分明还是受了那毒的影响。
沈莳嘴角噙着一抹慑人的冷笑,只见她脚下动作越发快速,身影如鬼魅一般移动着,只在幽暗剑光之间,好似凛冬无情风雪将其包裹,瘦猴只觉肩膀猛地吃痛,冷剑刺入又抽出,好似从未停留过。
只有汩汩鲜血当做印证。
就在两人交战之时,身后剑光一闪,直奔沈莳后肩而去,凌厉剑锋瞬间划破蓝衣,洇出一片鲜红血迹。
沈莳咬牙,将闷哼哽在喉间,剑锋陡然一转,将来人逼退一步,而后脚下未停,剑在手中划了半圈顺着瘦猴颈间一闪而过。
沈莳后退几步,剑尖杵地,失力地半跪在地上,蓦地吐出一口血。
不幸中的万幸,她的血还是鲜红的。
她粗粗喘了两口气,不甚在意地抹去唇边血迹,只是残留的力气有点小,血迹抹得不干净,倒好似为她的唇添了一层鲜红口脂。
“人已死,悲伤无用,赶紧走。”
沈莳的声音有气无力。
赵华在悲痛中缓过神,看着沈莳浑身是血的样子,想帮却无能为力,只得赶紧踉跄着进屋抱起孩子,拉住妻子,从侧门跑出去。
不添麻烦,保全自己是他现在能做的最大帮助。
来人沈莳不认识,不过既然是冲她来的,想想也知道是谁派来的。
不必说,也不必问。
狗急会跳墙,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他若不反抗,便不是曾经血洗凉州城的他了。
沈莳摇晃着站起身,对面已经毫不迟疑地杀了过来。
刚刚服下的药起了药效,沈莳内力又恢复几成,两人登时过了十几招。
银光铁影,携漫天繁星,映照在这一方小院中。
这人似乎没想到这位制衣店店主武功如此高,他发觉对方的剑一招一式都好似携冰裹雪,剑锋卷起的气波如雪虐风饕,不经意间竟刮的脸颊生疼。
而他手中剑也早由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招招狠厉,仿佛只有这样持续不断的拼尽全力才能抵住对方一击。
而他不知,这只是对方仅存的几成内力下的轻轻一击。
就在两人过招时,两侧突然有剑光袭来,不过不是朝着沈莳。
那人见突然有人相帮,也不恋战,和来人过了几招后,便翻墙逃走。
沈莳突然失力,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冷不防撞上一人。
那人伸手轻轻扶了她一下。
“本王和沈店主还真是同病相怜,怎么接连遭遇刺杀。”
沈莳没说话,躲开他的手,搭上跑过来的青黛的手,慢步挪到赵伯身边。
芳兰走至沈莳身边,递给她一张纸,上面是赵伯的字迹:戌时、赵记、速来。
“柜台的账簿下发现的。”
沉默片刻,沈莳转头对二鸣吩咐:“赵华一家刚走,稍后找到他们,帮他们找个地方先安置下来,另外......找副好棺椁,将赵伯收敛了吧。”
安排完这一切,沈莳才看向楚胤,眼神晦暗不明:“王爷怎么突然来了?”
楚胤:“我本想去找你,结果你不在,看这二位慌里慌张往这跑,我就跟来了。”
“王爷找我何事?”
楚胤忽然不想说了,只道:“本王不想对着满地尸体聊天。”
青黛只觉手上莫名沾了湿意,借亮一看,满手鲜血,看着沈莳后肩登时惊呼而出:“小姐,你伤口还在流血,毒也还没解,我们快回去吧。”
沈莳刚要张口,又听楚胤说:“这些,我可以帮你处理。”
“王爷帮我的条件是什么?”
面对此人,沈莳才不相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相帮。
楚胤眉间微蹙:“那便多加一件新衣。”
沈莳狐疑盯着他,楚胤目光不退,也这样若无其事地瞧着她。
这是第一次,他心甘情愿、不存私心地让她这样看进他眼底,而他展露的是一双全无保留、一览无余的眼睛。
静默须臾。
青黛焦急催促:“小姐,快回去。”
她才不管这个王爷想要加几件新衣服,她现在只想赶紧给小姐解毒、医治好小姐的伤口。
沈莳轻轻颔首:“不敢劳烦王爷,这本是我的私事,这些我们能自行处理。烦请王爷权当今日未来过这,改日沈莳定亲自向王爷道谢。当然,如果王爷要报官,沈莳也认同。”
楚胤微微皱起眉,前面那几句还能入耳,怎么最后这两句如此不堪听。
简直音调全无,不堪入耳!
楚胤无声应下,也不问他们要怎么处理,偌大的银衣楼,自然该有些手段。
沈莳看向芳兰和二鸣,二人点头。
青黛从屋内找出一件女式外衣给沈莳披上遮住血迹,这才扶着沈莳往出走,楚胤就那样不说话跟在他身后,随即朝某处无声摆了摆手,暗夜中人悉数隐去,身边唯留一个藏弥跟着。
结果,跟着人家走到花锦阁门口,便被青黛那小丫头一句“天色已晚,本店已打烊,王爷若有事还请明日再来”为由,挡在了门外。
堂堂靖安王,竟被人关在门外,在大街上迎风凌乱。
简直,岂有此理。
主要是他此时还没地说理。
楚胤望着花锦阁门外亮着的两只红灯笼,手指轻轻抹了下胸前沾上的血迹,还泛着湿意,默默叹了口气,招呼藏弥出来,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