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薛娆入刑部呈状已过去小半个月,虽知道那日的刑部审讯官已不可靠。
可就这样干等着,薛娆心里还是有些没底,她也不知道祖父是否已了解她家所发生的事。
她当时入京时已是九死一生,祖父年迈,还要千里奔袭,若是再遇到和她一样的情况......薛娆不敢再往下想。
她想去找洛觞问问,或者......找沈店主问问。
此时洛觞和沈莳确实在一起,还有钟伶,三人面色不能说欢喜雀跃,若是远远看过来,也不免怀疑三人是不是凑在一起在研究什么好玩的、振奋人心的事,平静悠闲中掺着几分慵懒随意。
当然,只是远远看这三人的表情才会这样想。
若是走近听到三人无所谓的面容下说的是什么,心里定然会生几分心颤。
谁若是听到两位明媚娇艳的女子和一身浩然正气的男子正面对面讨论着如何去杀一位朝廷官员,总会免不了多几分诧异。
洛觞似乎对此事的做法有些疑虑:“若是现在直接杀了他,确实很容易,可是幕后的黑手如何引出来?”
钟伶道:“认罪书。必须让他亲笔写下认罪书,到时候将认罪书送到各部,只要朝堂上风声起来,这件事自然会传达到上面,自然也会有人来查。”
洛觞:“然后呢?”
钟伶:“什么意思?”
洛觞道:“我们现下还不知道七年前马踏凉州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他又身居何位,如今时过境迁,且不说上面人愿不愿意查,就是敢不敢查,都要另说。”
钟伶还要说什么,沈莳却突然开口:“上面人不愿意查,我们就去找愿意查的人,不敢查,我们就去找敢查的人。我们又不是非要盯着三省六部这几个人不可。”
钟伶看着沈莳:“如今大楚朝堂还能找谁呢?”
沈莳笑了笑:“现在找谁还不好说,湖中太平静,湖下的虾兵蟹将和湖底暗流都还没露身呢,你们也太着急了。”
“杜波虽然死了,但他的死因众人却并不知道为何,如果吏部侍郎认罪自缢,那么他的认罪书定然会在大楚朝堂和民间产生一些风声,只要有风,湖中便会起涟漪,到时我们自然能找到该助或该杀之人。”
如此说白了,张郜必须死。
只有他死,大楚朝堂的漩涡才能真正动起来,才能翻搅起暗流下的肮脏污垢。
看见薛娆自前方缓步走来,三人便适时止住话题。
看见坐在茶室的三人,薛娆莫名一怔,她今日才知道,原来那天花锦阁内见到的那位容光照人的女子也是他们的朋友。
沈莳看见薛娆,招呼她坐下:“听说薛小姐这两日刺绣学得很不错。”
薛娆摇摇头:“我手太笨,于我属实太难了些。”
沈莳笑道:“慢慢来,总会好的。”
薛娆抬头看向对面的钟伶:“我还不知道,这位姑娘是?”
钟伶含笑自我介绍:“我姓钟。”
薛娆眼睛滴溜溜转着:“钟姑娘也是洛大哥的朋友?”
洛觞低头品着茶,这个“洛大哥”好像跟他没有半分钱关系。
沈莳不知道,她这的茶有这么好喝吗?
钟伶嫣然一笑,道:“我是沈店主的朋友。”
洛觞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杯上阴影处的目光黯淡下去,薛娆没看见,对面的钟伶自然也没看到。
薛娆没看到,是因为小姑娘有礼貌,眼睛瞧着钟伶。
钟伶没看到,是因为人家也有礼貌,眼睛也在瞧着薛娆,根本懒得看他。
在座的没人反驳,薛娆也点了点头,这个她倒是没有别的意思,本就是随口一问。
沈莳见她似有话想说,便替她转了话题:“薛小姐来此可是有事?”
薛娆抬眸看了一圈,欲言又止。
沈莳为她斟满茶,没说话,瞥了对面喝茶的“洛木头”一眼。
木头不是单纯的木头,神思依旧敏锐。
洛觞淡淡道:“无妨,都是朋友,薛小姐有话不妨直说。”
既如此,薛娆点头,径直说道:“之前洛大哥说已经派人去丹州,我来是想问问,不知可有消息?我入洛阳时本就艰难,如今祖父年迈,若是遇到......我实在担心,不知现下是什么情况?”
洛觞放下茶杯,道:“据可靠消息,预计还有一两天他们便能入洛阳,你且放宽心,有人陪着你祖父进京。”
薛娆轻轻啜了口茶,小心问道:“那我能出城去迎迎我祖父吗?”
洛觞没说话,其余两人也不说话。
茶室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中,确实是诡异,因为薛娆觉得有人在等其中一个人做决定,而且,只有她能做决定。
她知道现在外面定然有很多人在找她,想杀她,她不敢贸然出去,她也怕连累无辜之人。
等了半晌,薛娆刚要死心般地开口,却听真正做决定的那个人在她前面先开了口:“若是薛小姐真的想去,便去吧,想必洛阳城外也不会发生什么太过血腥的事。”
薛娆低声笑了笑,道:“看来我没猜错。”
沈莳:“什么没猜错?”
薛娆嫣然道:“刚刚问问题的时候,我自己在心里和自己打了个赌。”
钟伶似乎来了兴趣,含笑问道:“赌什么?”
薛娆:“我赌,在场三位,沈店主才是真正背后的那个人。”
钟伶脸色依旧含着笑,可眼神已经漫上一层冷意,未出声,静静地盯着她。
若是不知道的人,一定会将这种眼神错认成饶有意味的欣赏。
薛娆知道,所以她也知道钟伶的眼神没有欣赏,而是一种防备,像是刺猬突然竖起身上保护刺的防备。
沈莳面色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清清冷冷、温温柔柔:“薛小姐很聪明。”
聪明人之间说话都是点到为止。
当然,聪明人不止薛娆一个,此刻坐在奔驰马车上的薛重礼,也是个实打实的聪明人。
自他在丹州听完一位陌生人口述之话,收到那人递来的玉佩和状纸后,便带着十几位武功较好的护卫乘着一辆素盖马车,随着那位“陌生人”趁着夜色出了丹州。
而后,在路上遇到拦路匪徒,对方只报了句“留下买路财”之类的话。
匪徒看样子只求财,也并不想伤人,还未等说话,坐在马车内的薛重礼只听见几声铮铮剑交,然后几声闷哼,外面便没了声响。
他急忙撩开帘子,只见那位送信的“陌生人”对着一位男子拱手道了声“石堂主”。
那位“石堂主”点了点头,说了声“走吧”,便毫无顾忌地替薛重礼在前方率先策马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