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胤看见那两滴挂在脸颊的泪,突然愣住。
她刚刚在远处看到这个走三步晃两步的人好像是沈莳,便走上前确认,没想到还真是她。
唤了她两声不应,摇摇晃晃就要往河边走。
本不想多管闲事,可瞧瞧这人泛红的、蒙了层水汽的眼,明显是刚刚哭过,一想到总是冷冰冰的人也会偷偷哭,楚胤这看乐子的人瞬间便转了想法。
最重要的是,他这般心地善良的人,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家这样去跳河啊!
不得已,还是得出手相助。
听见醉鬼喊王爷,楚胤登时觉得这俩字都是满身酒气。
沈莳见了礼,甩开他,还要往河边走。
“你干什么去?跳河自杀?”
楚胤攥着她胳膊,扶着她。
沈莳“嗯”了一声,好似对这话有点疑惑,摇摇头,喃喃道:“我不自杀,我不能死。”她转头压着声音,偷偷摸摸地说,“我不能死的。”
楚胤没好气地说:“你明白就好。”
说着把她手上残存的酒壶拽下来。
沈莳忽然靠近他,睁着两只水汪汪的桃花眼,十分真诚地问:“你想坐船吗?”
“啊?”
楚胤抬头看了一眼,瞬间明白,原来她想往河边走是为了乘揽月河上的画舫。
“你想乘画舫?”
楚胤弯着嘴角,轻声问。
沈莳举起一根手指在眼前晃,说:“你帮我保守秘密,我要感谢你,我请你......坐船,听曲。”
楚胤:“......行,走吧。”
他招招手,对藏弥吩咐:“去告诉花锦阁的人一声,就说......就说......”
藏弥:“说什么?”
楚胤瞧着沈莳,笑了笑:“就说沈店主和本王夜游揽月,不回去了。”
说完把酒壶塞给藏弥,走了。
沈莳站在船边,低头静静盯着它,等了好半晌,都没有要踏脚上船的意思。
船夫疑惑:“郎君,您这位小娘子在等什么?”
楚胤歪头问她:“怎么不上船,在看什么?”
“我在等船稳住,”沈莳义正言辞地说,“这条船太晃了,晃得我的头晕。”
船夫低头瞧了瞧脚下纹丝不动的船,觉得这小娘子定然被酒缸泡了许久。
君不知,沈莳连两壶酒都没喝完,就醉成了这个样子。
楚胤哀叹一声,心里默默念了声“醉鬼”,弯身抄起沈莳,上了船。
沈莳被突然凌空抱起,手上不自觉用了力,好像要把这位动手动脚的登徒子一掌拍死在这。
“老实点,否则把你扔河里去。”
沈莳头紧紧绷着,保持清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胤,提防有人别有用心。
楚胤将人放至中间坐下,没好气地问:“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
虽是小船,但船舱内里宽阔,两边都被帷幔珠帘挡住,十分暖和。
舱内有一方矮桌,上面茶酒瓜果一应俱全。
沈莳觉得这人此刻应该不会害人,便坐在矮桌旁,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喝了个干干净净。
楚胤坐在她对面,眼睛不由自主地瞧着她,看着这人倒茶喝茶小猫似的动作,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原来酒醉后这么乖。
“你刚刚发生什么了?”楚胤问。
沈莳眼睛愣了一下,头转去一边,没回答。
哼,酒醉了对我的防备心还是这么重。
楚胤不问了,也不想再说话。
沈莳喝完身子往后挪了挪,靠着船舱,掀起一截帷幔,定定瞧着揽月河上的灯光和游来游去的画舫。
船上突然安静下来,两人就这样天南海北地无声坐着。
这人感谢他,还真就是让他到这小船上坐一会儿。
果真是......说话算话。
他百无聊赖地喝着茶,她无知无觉地闭眼吹着揽月河上的夜风。
直到一艘画舫与他们并船擦过,忽听里面传来悠悠古琴声音,沈莳听了半晌,忽然问:“为何我们没有曲听?”
楚胤:“......”
他转头瞥了眼立在一旁的琴,不着痕迹地问:“你会弹琴?”
沈莳背对着他,摇摇头:“那就听不到曲了?”
话音刚落,身后忽地响起两声弦震,紧接着琴弦震颤的音调自沈莳身后缓缓响起。
此曲不紧不慢,无杀无伐,好似清风环绕高山,流水潺潺而过,让人心绪异常平静,异常安宁,好似再痛的心、再深的伤口都能被这种轻柔所抚平。
沈莳半趴在船舱另一侧听着,呼吸渐渐平稳,连紧皱的眉尖都放开了些许。
一曲弹罢,一双手按住琴弦,久久未动,船舱倏然陷入寂静,唯听船体破水前行。
楚胤淡淡目光盯着前方一动不动的背影,刹那间,仿佛失了神。
有人心因曲静,有人心因曲却生了涟漪。
一家灯火通明的客栈二楼房间内,薛重礼笔走龙蛇,墨字苍劲有力。
他忍着内心从未停止的揪痛,将事情始末在心中化为字句,一字一句誊写在奏本上,这是他即将要呈给皇帝的奏本。
听完薛娆讲明白这些日子的事,薛重礼将三法司都抛到了身后,如今谁都无法再相信,也不知自己这把老骨头在帝都这个漩涡中还能支撑到何时,为避免夜长梦多,唯有亲自上告此事。
薛娆一直陪在祖父身边,只见薛重礼将奏本写好,又重新铺展开一张纸,狼毫轻轻刮了黑墨,端腕而立,笔尖在距离白纸一寸之处堪堪停下,停了许久。
薛重礼脸上仿佛露出了纠结与无奈,像是一个话到嘴边却无法说出口的哑人。
“祖父是要写什么?”
薛娆看着狼毫笔下那张未着一字的白纸,疑惑问。
薛重礼又将狼毫在墨砚旁刮了刮,回道:“给一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写封信。”
薛娆问:“祖父要上朝上告,可祖父如今已不在朝为官,如何直接去朝会?”
薛重礼慢慢将那份给老朋友的信写好,轻轻吹干墨迹,将其折好放入信封中,信封红底之上写了五个字:黔牟兄亲启。
“去将那位石少侠请过来。”
计黔牟乃是当朝太师,近至古稀,身体却依旧健硕硬朗,他对自己儿子摆弄的这个院子也十分满意,每日饭后都会转上两圈,权当饭后锻炼。
计府的老管家寸步不离跟着他,这是雷打不动的安排。
前院小厮跑过来,弯身回禀:“老爷,正门有个少年指名要见您,说是您的老朋友。”
计黔牟眉间漫上疑惑,且不说他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少年的老朋友,就是如今他在世的朋友还能有几个,这诺大的洛阳帝都又有什么所谓的老朋友。
管家也不理解:“莫不是老爷故交之子?”
计黔牟道:“请他到正堂。”
小厮忙应了声,一溜烟跑走,计黔牟也转身向前院正厅走去。
小厮动作快,计黔牟慢步走到正堂时,那位少年已挺身站立在正堂中央,并未坐下,就连刚刚上的茶也未动。
石勒听闻身后脚步声,漠然转身,对上一双清烁眼眸。
来人开口,声音沉着宏亮:“你是?”
石勒抱拳行礼,并未开口,只是将手中那封崭新的信正对着呈到计黔牟面前。
“黔牟兄亲启”五个红底墨字赫然出现。
计黔牟神色一顿,只看这字,他已知道想见他的“老朋友”是谁。
还真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啊!
计黔牟接过信封,打开,眼中逐渐覆上一抹不明情绪,信中只有寥寥几语,看得很快,却好似久久看不完,难以置信。
“这......”
计黔牟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什么。
他抬眸看向眼前少年,信纸向前伸了半寸,迟疑问道:“写信之人可到了洛阳?”
石勒点头。
“你是他什么人?”
石勒淡然道:“我和他没关系,只是个过路人。”
计黔牟看着此人一身江湖侠义气,心下便也了然,没再多问,当即答复回话,石勒带着回复迅速离去。
另一座高门府邸内可不如计府如此惬意悠闲。
安宁,死一般的安宁。
柳世卓一身夜色缀着满院烛光站在后花园中,除了身旁站着“弯刀十三”的老大,其余四下再无他人。
夜色舒凉,心里却似铅般沉重,如今不该出现在洛阳城的人一股脑都已聚齐,真不知道他那个兄弟是怎么办的事,千里之遥,竟连个老头子都挡不住。
弯刀老大昂然站在一旁,眼中狠厉之气兀自向外散发,他低声开口:“大人,要不要今夜......”
“你有把握吗?”柳世卓沉声问。
无途顿了一下,今日派出去盯梢的人突然来报,眼见着薛家女子随几人纵马出了城,他带人隐于暗处,想看看他们到底宿于何处,没想到几人出去,竟然十几人护着辆马车回了城,正宿在一间客栈内。
有些人衣服还未换,他虽然不认得人,但那身绣满蝉物的精致劲装他认识,也曾听过。
若是他们十三人一齐出手,与他们或许还能拼上一拼,如今失了四个兄弟,战力一下便被削弱不少,配合也不如从前,他也不敢妄下决断。
可是,他失去了四个兄弟,在那人手上!
无途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冷声回道:“拼尽全力,无不可胜之事。”
柳世卓沉默片刻,漠然开口:“既如此,准备好,那便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