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锦阁内几人天南海北地侃了会天，眼见着时辰差不多，钟伶道：“若没事，我先走了，揽月轩还有事。”
石勒感叹：“若不是我也要走，真想去听听钟堂主的琵琶曲。”
他盯着洛觞，眼睛笑眯眯的。
洛觞盯着他，眼睛迷茫茫的。
钟伶无奈：“楼里你听的也不少啊。”
石勒：“那怎么能一样，这可是在洛阳，氛围不一样，感觉不一样，心情也不一样，听得曲子自然也不一样。”
钟伶笑道：“你若不走，我一定邀请你去揽月轩听曲。”
石勒笑了笑，道：“我要走，可洛堂主不走，洛堂主是不是还没听过？洛堂主不想听听么？”
不知不觉间两双眼睛都在盯他。
洛觞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口有些干，又不受控制地端起面前的茶盏重重饮了满口茶，就是没说话。
钟伶嘴角挂着笑，石勒脸上带着哭。
石勒完美体验了一出什么叫“皇帝不急太监急”。
可洛觞不是皇帝，他也不是太监，为什么还是这么急？
应该是他比他们年长两三岁，天生带着操心的命。
嗯......反正石勒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钟伶浅笑一声，起身准备离开。
“我能去听听吗？”
洛木头万年紧闭的嘴终于开口说话，首先感到“吾心甚慰”的石勒哭脸瞬间消失，嘴角挂上笑。
钟伶道：“揽月轩又不是我自家开的，又没有什么明文律法限制，又何来能不能听这回事？想听便去听，不想听便走，没有人会限制一步。”
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一切遵从自心，没有人会限制你，没有人会阻拦你，就连我，也不会。
洛觞低低道了声“好”，指尖的茶盏攥得发紧，眼神始终低垂着，身子也没动。
钟伶在那站着，心里微叹了口气，看着洛觞，笑道：“走吧，洛堂主，请你去揽月轩听曲。”
洛觞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钟伶这句话像是什么振奋人心的天大的好消息，竟让他瞬间失了魂，他慌忙起身，如影随形般跟着钟伶离开花锦阁。
浮生如梦，好曲如钩。
酒樽泼墨间，夕阳偏西沉去，血一般染红青蓝的天，一场大梦方初醒，一只银钩入了心，钩住早已失去控制的心。
二楼开间貂绒软垫上，把玩着酒盏的楚胤饶有兴趣地一动不动盯着对面的男子，那男子也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楼下弹琵琶的女人。
藏弥在旁边坐着没心没肺地捏葡萄吃，眼睛看着楼下的翩翩舞姿，突听王爷开口：“那人是谁，怎么没见过？”
“哪个？”问完顺着方向瞥了过去，只潦草般扫了一眼，摇摇头，“不认识。”
再顺着那男子的目光看下去，哼笑道：“一看就是钟圣手的倾慕者，她那么好看，有几个倾慕者也不稀奇吧。”
楚胤淡淡问：“钟伶什么身份？”
藏弥恍然大悟，将嘴里嚼了三下的葡萄囫囵吞下去。
此前，他们查到银衣楼，知道了楼主的身份，自然也查到了新任的四堂堂主，自然早已知道钟伶的身份。
藏弥皱着眉、眯着眼睛细细描摹对面男子的轮廓和眉眼，当即一拍手：“此人是赤蛇堂的堂主，叫......洛觞。”
虽然楚胤总是说藏弥没脑子，但他绝不是真的没脑子，他的脑子不知比别人精明多少倍。
楚胤：“她快要把银衣楼整个搬来洛阳了吧。”
藏弥立即摇头：“不可能。我听说银衣楼不掺和朝堂事，这是楼规，来一伙人差不多，整个搬来不可能，他们那个老楼主还活着呢。”
楚胤咬牙：“......吃你的葡萄吧。”
台下一曲终了，钟伶今日的演奏时辰已到，端身行礼，走下台入了后堂。
楚胤眼见着对面那男人片刻都未停留，急忙起身，下了楼，心道：“都说江湖儿女洒脱不羁，原来也有这种踟蹰不前，被情缠身无法自拔的人，什么江湖高门，不都一个样。”
一盏茶后，两人并肩出了揽月轩。
汀兰街依旧热闹无限，钟伶今天心情十分愉悦，好像自来到洛阳，许久都不曾如此，就连每日都要走过的汀兰街，也是到今日才发现竟如此美好旖旎。
景如初，人不同。
身边有人相伴，还是心里年年日日念着的那个人，自然是不同的。
“弹了这么久，要吃点东西吗？”洛觞在身边轻声问。
钟伶心情非常好，点头道：“好啊，吃什么？”
洛觞：“你想吃什么？”
钟伶转头看着他，笑道：“我喜欢吃什么你不知道吗？”
洛觞哽了一下：“走吧。”
这次换成钟伶如影随形般跟着他，笑问：“你知道我想吃什么？”
洛觞点头：“应该知道。”
钟伶：“你请客吗？”
洛觞点头：“我请客。”
灯红酒绿的喧嚣闹市将安静一扫而空，也将暗夜驱散至洛阳城外。
城外，几人自洛阳城出，披着浓浓星夜，策马奔入暗色之中。
星沉日升，日复一日。
九月十八，靖安王府祠堂内的祭桌上，烛火摇曳，贡品一早换上新制的。
楚庚武死时是靖安王，后楚胤承袭王位，便由皇帝加封老王爷为亲王，此时“靖安亲王”楚庚武的牌位在楚氏宗牌间，像隐没沧海的蜉蝣，却又像傲气凛然的石塑。
楚氏祠堂不是很大，今日又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让人看着竟有些喧闹的虚假。
楚胤一身祭典礼服正襟跪在祠堂正中央，老王妃郑茹站在一侧，微垂着眉眼，尚书令楚庚文立身站在另一侧，同样微垂着头。
内侍监孔愠正立在楚胤左前方，声音洪亮地念着楚文帝为老王爷亲写的祭文。
“惟吾贤弟，睿智聪明，以己之躯，成国祚绵延，弟光被后世......”
“奈何天不假年，弟遽然长逝，每忆音容，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