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众人回到花锦阁,银衣楼弟子自行四散离去,洗掉满身灰尘,这才坐在一起。
对青黛和春桑来说,这一天一夜真是从生死阎罗殿费了极大劲才爬出来,此时坐心下,两人才算彻底缓过神来,后怕犹然在心。
此前大家对于私宅一事知道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现下众人皆没睡意,便听春桑讲了私宅发生的一应腌臜事。
春桑再一次想起那些事,无异于又重回魔窟走一遭,讲到某些地方不免泪眼通红,身体依旧抑制不住地发抖。
青黛在一旁适时伸手安慰她,屋内灯火通明,对于已经在漫无边际的黑暗原野走了许久的人,只需一点微弱荧光便足以得到莫大活下去的勇气和毅力。
众人听着春桑一字一句说完,径直陷入沉默,无声的沉默,无法言表的沉默。
钟伶突然开口,语气不可抑制地带着除之而后快的冷意。
“这个冯流安在洛阳城也有个儒雅俊秀的世家公子的盛名,没想到狗窝里竟是一条披着羊皮的恶狼。”
青黛怒道:“他就是条臭水沟里的蛆,说他是恶狼都侮辱狼这个物种。”
钟伶微微一笑,出奇地没开她玩笑。
春桑纠结开口:“诸位救我性命,我很感激,若是被那人发现我在这,是否会连累诸位?毕竟......我的身契还在他手上。”
沈莳由衷开口:“姑娘放心在这住下,不会有事,而且,他不会有机会来这。”她看了青黛一眼,“天色不早了,你们想必很累,早点休息吧。”
青黛得了示意,便扶着春桑去休息,屋内只剩沈莳、钟伶和洛觞三人。
钟伶问:“你们说,那个马强说的那两句话中的‘王爷’是同一个人吗?”
沈莳没回答她这句话,而是突然说道:“听说冯尚书只有这一位独子,你们说自己的儿子闯了这么大祸事,作为父亲,若是自己失了办法,他会怎么办?”
钟伶接道:“若是他刚正不阿,自然就依律办事。若是他有心想保全儿子且后有靠山,自然是去向能够帮助自己的人求助了。”
沈莳:“盯着冯府,不就知道了。”
东方将欲晓,计子盍负手站在一旁,垂眸睨着地上已挖出来的五具尸体,眼神比这密林中的冷意还要瘆人。
他们这半夜已经快要将密林十里挖了个遍。
这些人尸体扔得虽不远,却随处挖坑填埋,东一块西一块,若不是马强每次都会跟着来,恐怕计子盍带来的这帮大理寺官差得为这郊外树林一寸寸松松土,才能找到这些尸体。
已入秋末,树叶被秋风吹落大半,直到光线毫无顾忌照到枯黄枝叶上时,七具尸体才完整挖出。
一个时辰后,这七具受到迫害的女性尸体已整整齐齐地摆到了大理寺的停尸房,私宅死去的麦香的尸体也已经被冷霄带回放到此处。
计子盍看着仵作一具一具尸体勘验过去,就算仵作不说,他也知道这些女子在生前都遭遇过什么非人对待。
他转身出去,问跟出来的冷霄:“让你派人查那处私宅的买主,查到什么了?”
冷霄道:“问了牙人,房契是一个普通百姓签的,找到了那个人,说是一个肥胖的公子给了他一些钱,让他代签的,已经连夜让他到大理寺认了人,就是马强。”
计子盍仰头看着天边升上来的暖阳,心道:“果然,还是有太阳的时候瞧着舒服。”深呼吸了一个来回,抬脚便往出走。
“私宅那边可准备好了?”
冷霄紧跟上去,回道:“已经派人候着,少卿是准备直接抓他吗?”
计子盍冷声道:“人证物证俱在,不然我请他来大理寺喝茶吗?但......”他回身手指在半空点了一下,“先吃早饭,忙了一宿,饿死了。”
身在天子脚下的百姓什么风浪没见过,只一夜时间,太阳升起,洛阳西市依旧如常,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一辆马车优哉游哉地穿街绕巷,停在一处民居前,小厮敲了两声门,不等人来开,兀自推开。
一身棕色锦袍男子手握折扇,下车慢步走了进去。
他刚刚迈进门,便听身后木门吱呀关上,抬头看去,前方小茶桌前已有个人坐在那候着他,不是马强,也不是老大老二几人,更不是什么如花似玉的姑娘。
而是一个长得还算玉树临风的男子。
只是这男子秋林间挖了一夜尸体,如今脸色着实不怎么好看。
折扇轻轻敲了敲手,人却突然笑起来:“计少卿怎么会在这?真是稀客啊。”
进门这人身材瘦长,脸膛也瘦长,眉眼温润如玉,手中一把折扇轻摇,俨然一副世家公子的翩翩俊秀样——如果他将看计子盍的眼神中那份不经意显露的狠厉掩盖掉,就更像了。
计子盍笑着拂了拂自己膝间袍子上的灰尘,郊外树林走了一夜,衣服还未换。
等他气定神闲地整理完衣袍,这才抬头看向冯流安,笑道:“自然是在这等冯大公子,难不成在这喝茶吗?”
说着话,他倒真是毫不客气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不是茶,这个地方怎么可能会有茶,只是白水。
计子盍没喝,只是用碗中的水左右浇在手上冲了冲,冷意瞬间钻入皮肤,他不由感叹,天真是冷了,就连在外面放了一夜的水,都如此冰凉。
冯流安左右看了看:“计少卿带着这么多大理寺的同僚在等我?哈哈哈,少卿可莫要开玩笑。”
计子盍将茶碗放在桌上,磕出了一声响,不轻不重,却足够在冯流安心上砸下一个印记。
“在这种事情上,本少卿从来不与别人开玩笑,更何况,我与冯公子不过相识,并无深交,还未到可以开玩笑的地步。”
冯流安面上笑意已失,冷声道:“那计少卿带人私自闯入我个人宅邸是为何事?就算你们是大理寺,也无权擅闯他人私宅!”
计子盍轻笑:“冯公子承认这是你的私宅?”
冯流安一顿,冷冷盯着他,并未说话。
计子盍起身,也同样盯着他,道:“冯公子的私宅出了人命,大理寺自是来探查的,如今要请冯公子随本官去大理寺走一趟。”
冯流安喉间哽了下,攥着折扇的手不由泛起了白:“人命?什么人命?跟我有什么关系?”
计子盍向前走了两步:“没关系怎么可能带这么多人来请你呢。”
冯流安后退一步,大叫起来:“计子盍!我可是户部尚书之子,就算你是大理寺少卿,你也不能无凭无据抓我。”
计子盍笑道:“帝都传言,都说冯公子是位才思敏捷的俊雅公子,今日一见,”他摇了摇头,“可见传言很虚,并不能相信。”
冯流安愣了神。
计子盍好心为他解释:“冯公子进来这么久,就不觉好奇,是否见到你的贴身侍从马强?是否见到这院子的几个护卫?还有你院内囚禁的姑娘又去哪了?”
“我又不是真的闲的没事干,无凭无据就来抓一位尚书之子。”他顿了下,道,“是我太笨还是你太傻?”
冯流安再傻也早已明白。
自从他进到院子后一个熟悉身影都没看见时他便已预料到,只是他实在想不通,这种隐秘之事怎么可能会被人发现,明明之前一切如常,并未有何不妥。
冯流安转身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