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这句话就是一句“交易”中的正常交流,可楚胤却非常紧张,紧张到他已经开始有了自己未注意的小动作。
他缓半天才收回自己的心神,又道:“我今日答应沈楼主,不知沈楼主有什么东西回报我?”
回报?
为什么这位王爷做什么都要回报?真是无奸不成商!
“我与王爷合作,去景王府也是在帮王爷,这还要回报?”
楚胤浅啜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好像景王府我本就可以去,这些事本不必劳烦沈楼主亲自出面。”
沈莳微笑:“那便算了,景王府,我也不是很想去。”
说完,她竟平静悠闲地喝起了茶。
两人间弥漫上沉默,沉默蔓延许久。
楚胤一口饮尽杯中茶,站起身,迈出两步,声音传来:“那日我来接你。”
景王大婚毕竟是皇家事宜,因时间比较仓促,自从圣旨下发那刻起,礼部便早已忙忙碌碌筹备起来。
此时景王府内已是红绸漫天,鲜花满地,就连王府内的丫鬟小厮都早已统一换上了喜庆服饰,一派喜气洋洋。
王府外虽然是喜气洋洋,可紧闭的正堂此刻却是涕泪满地,一片愁云惨淡。
户部尚书冯桐刚入门便径直跪倒在地,悲壮呼喊:“求王爷伸援手——”
主座上的楚言麟皱着眉没说话。
一旁站着的奚天凤十分有眼色地快步走到冯桐身边,将他拉起,扶到椅子上坐下,安慰道:“公子到底犯了何事,冯尚书可要如实相告,王爷才好帮忙啊。”
冯桐吞吞吐吐地说道:“此事......老臣也是才从大理寺得知。”
奚天凤见他欲言又止,又催促一次:“到底犯了何事?”
冯桐微垂着头,回道:“他买了个宅院,在里面养了几个青楼里赎回来的女子,然后......不小心......弄死了几个......”
楚言麟:“几个?”
冯桐道:“八个。”
楚言麟怒喝:“八个叫不小心?”
“你那个儿子在洛阳也算有些好名声,喜欢女人就去青楼玩,洛阳这么多地方不够他玩吗?为何要将人赎回私宅?为何又闹出人命来?还蠢到被人知道了?”
冯桐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突然叹了口气,道:“犬子今年得知他......不能行床上之事,一时失了心神,便瞒着下官暗自吃药调理,这种事又不好出去,便陆续买了几个人放到私宅。”
“他有时心里难受......难免失了分寸。”
冯桐声音越说越小。
冯桐抬头看了楚言麟一眼,又继续补充道:“本来是没问题的,谁知手下那帮蠢货竟敢去抓良民百姓,还没看好,叫那人逃了出去,就成了如今这样。”
“犬子手下有个替他办事的小厮,被抓了,那个计子盍一审,他就全招了。大理寺的人一大早就将郊外那些尸体带了回来,在私宅直接抓了犬子。”
楚言麟十分无奈,深吸一口气,手已不自觉捏上眉心。
奚天凤突然问道:“公子的事冯尚书可知情?”
冯桐急忙道:“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老臣实在不知,这些都是私自见了犬子以及一位大理寺同僚相告,我才知悉。”
奚天凤突然想到什么,问:“难不成,昨日靖安王带领洛阳府的人在西市找人,就是因为这件事?”
冯桐迟缓地点点头。
西市加洛阳府现在就是楚言麟的逆鳞,容不得任何人提起,听到这,忍不住大叫起来:“你那儿子跟楚胤又有什么关系?”
冯桐喃喃道:“听说被失手抓错的那人是靖安王好友。”
楚言麟几乎要被气吐血,敢情他的钱袋子便是因为这个丢的?
他周身气血忍不住往上涌,看着这位户部的尚书更是越发难受,直接说出狠心话:“你这个儿子保不住了!”
冯桐又扑通跪下,刚恢复如常的眼睛又瞬间红了。
“那可如何是好,老臣如今年岁已大,膝下只有这个不成器的独子,还请王爷帮下官想想办法。”
几人心下都明白,冯桐心里也明白,大理寺那帮油盐不进的家伙一定会据实上报,依法处置,才不管冯流安是不是户部尚书的儿子。
冯桐急忙说:“那人并没有受伤,也不算伤了靖安王的面子。”
奚天凤在心里不满地放出一个鄙夷眼神,心道:“这人现在还能说出这句话,是怎么混上户部尚书这个位置?”
只可惜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话他能想不能说,不光不能说,还得想办法。
想着想着,奚天凤神色一顿,问:“那些人的卖身契可否还在?”
冯桐得到希望,眼睛立刻就有了光:“想来应该还在。”
奚天凤暗自吐了口气,道:“如果我们将事情转换一个说法,只说,那些死的人是冯府赎出来做奴婢的,公子只是失手处置了几个家奴,就算受些责罚,也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只要不危及性命,以后便能将公子救出来。”
冯桐眼里彻底有了神采。
奚天凤继续道:“如今若想让公子活下来,冯尚书就要尽快想好陈情,公子既然是给她们赎过身,那些女子本属贱籍,有了她们的卖身契,那就是你们冯府的家奴,失手不小心打死几个家奴的惩罚总比残害无辜良民的罪过要小的多。”
冯桐抬眼看了看楚言麟,见景王并未开口表态,便是默认同意。
身契很重要,他们知道,花锦阁的几位自然也同样知道。
在冯府盯梢的钩蛾堂弟子见冯桐的软轿出了冯府后,便有人回去报信。
不过半个时辰,沈莳便同洛觞双双落到冯府后院,此时冯府人人心里都带着冯流安被大理寺羁押这档子事,整个府邸弥漫着沉闷冷肃。
沈莳和洛觞兜兜转转,弯弯绕绕,终于找到冯流安的卧房,两人一通翻找,终于在一个小盒子内找到了那几位女子的身契。
冯流安或许没想到会发生如此巨变,故而身契就被他毫不隐藏地放在桌案的檀木盒内。
沈莳和洛觞出了房门,却见沈莳脚步一转,这并不是要出去的方向。
洛觞急忙拽住她,低声问:“干什么去?”
沈莳也同样压低声音回他:“来都来了,去冯桐的书房看看?”
洛觞蹙着眉,严肃阻止:“不行!赶紧走!”
沈莳撇嘴,不情不愿地跟他出了冯府。
“早知道不叫你了,让你在那听曲,我自己来。”
洛觞十分坦然:“这种事只有一次机会,为保万无一失,你一定会叫我。”
身边人对自己太熟悉,就感觉好像自己脑中独立出来一个小人,时时刻刻都很明白你,这到底是让人欣喜的事还是让人犯愁的事?
沈莳想,这是让人在犯愁中独感欣喜的事。
无与伦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