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朦胧,像裹着一层薄雾,已近初冬,天更冷,日落的也更早。
沈莳和洛觞并未停留,径直回了花锦阁,她将那几张身契掏出来全部交给春桑,春桑接过她们的身契,眼泪不自觉啪嗒啪嗒砸到纸上。
青黛急忙道:“高兴的事,怎地哭了?”
春桑摇摇头,“我是太高兴了,本以为这辈子就那样在淤泥沼泽中了此残生,没想到如今还能做回自己。”
青黛轻轻拍了拍她,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你会更好。”
春桑抹干眼泪,郑重点点头。
“虽有了这卖身契,但......”沈莳叹道,“你要知道,府衙内的登记文书,死去的几位姑娘却依旧是贱籍,所以......”
春桑身体瞬间僵在原地:“我明白姑娘的意思,就算拿到她们的身契,也只是将她们脱离了冯府那个牢笼,打杀几个奴才,怎么可能就会要了户部尚书之子的命呢。”
沈莳:“但你如今逃出牢笼,便好好活着,带着那些人的希望,好好活下去。”
青黛问:“春桑姐姐,你以后想做什么营生?你若不想在洛阳,要不就去我们江州,那地方山美水清,比洛阳好多了。”
春桑曾听人说过:“身为女子可以千娇百媚,也可以狠厉凶残,可以针织女红,也可以舞刀弄剑。世间没有规则约束女子一定要活成别人既定的样子,你可以做园中花,也可以做崖边树,可以做天上雁,也可以做水中鱼,就看你自己想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她想走一条是什么样的路呢?
她又能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呢?
她将自己的身契挑出来,突然跪在沈莳面前,双手将自己的身契呈上,垂头道:“若姑娘不嫌弃,还请姑娘收留。我本是个没什么作为的人,勉强绣工也还拿的出手,若姑娘看不上绣工,我可以在花锦阁内打杂,为奴为婢,照顾姑娘。”
沈莳连忙扶她起来,笑道:“我不需要奴婢,这个身契你自己好好拿着,也不用交给我。”
青黛开玩笑:“你照顾小姐,那我干什么?”
春桑忙道:“我也可以照顾青黛姑娘。”
青黛急忙摆摆手:“算了吧,我可不习惯。”
春桑低垂着眉眼,面上一阵落寞,她似乎是被拒绝了。
沈莳道:“你既会绣活,那便是你的本事,你若愿意留在花锦阁便留下,我会依照那些绣娘一般,给你开工钱。”
春桑喜极而泣,竟又要跪下,沈莳连忙制止,“别跪,以后也别总是动不动就下跪,女儿膝下也有黄金。”
春桑眼含热泪,捣蒜般点头。
她以后是不是也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了?
她心中已被一层甜甜的蜜,加热烈的暖阳所包裹,甜滋滋,暖融融。
花锦阁这边温情脉脉,冯府那边鸡飞狗跳,大半夜整个冯府灯火通明,叽叽嚷嚷,似乎在掘地三尺般地找着什么重要东西。
冯桐自景王府出来后,本想再去一次大理寺,问问儿子将那几张身契放在哪,只怪他前一次去脑子不清楚,根本没注意到如此重要之处。
路上发觉,便想着从景王府出来再回大理寺问问。
没想到,白天帮助他入大理寺的那位同僚已经被计子盍毫不留情的关起来,计少卿严令既出,他又不能明着质疑,大理寺牢狱眼下是进不去了。
冯桐无奈,回府后便一头扎进冯流安的卧房,仔仔细细翻找了近两个时辰,一无所获。
而后,他又将自己的书房和卧房同样翻找一遍,依旧不见踪迹。
冯夫人以为老爷得了失心疯,赶忙跟在他身后低声询问,她本已要失儿子,如今若是老爷再出问题,她可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冯桐本想靠着自己寻找,但回头想来,自己一人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便转身将整个冯府的人叫到一起,明确告诉大家要找的东西,每三人分到一块地方,这次冯桐已经不仅局限在卧房、书房这种地方。
他想,或许儿子会出其不意将那几张身契埋在院中某个角落。
总之,冯桐直接一步到位,吩咐众人,整个冯府,前至院门,后至角门,正堂书房乃至后花园的每寸土地甚至茅厕都要严格翻找,谁先找到赏白银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众小厮丫鬟乃至管家都开始在冯府翻找起来,后院的黄土都已不知被铁锄刨过几次。
已近子时,冯府还是灯火通明,众人似都已失去希望,觉得老爷是不是在耍他们,别说身契,就连一张像模像样的图纸都未曾见到。
数个时辰的翻天覆地,众人已是疲惫不堪,昏昏欲睡。
冯桐也已颓废般瘫坐在冯流安的卧室内,他不能接受这种结果。
或许他将这些身契交给谁保存了呢?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便是去大理寺见见儿子。
他只觉刚刚闭眼没多久,便听远处似有晨鸡报晓。
冯桐这身老骨头劳作一夜,今晨起身,身体如被浑身敲碎了般酸疼,他皱眉咬牙等小厮为他穿戴好外袍,吃过早食后便径直出门,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崔秉狄休沐两日,没想到刚刚复工,屁股还没坐热,就莫名其妙对上了冯尚书这张怒气横生的冷脸。
冯府的事崔秉狄自然知道,但毕竟最终定案还没下,就算冯流安的罪下来,冯尚书也能把死罪求成活罪,说白了也到不了杀人偿命的地步,崔秉狄在朝堂坐了几十年,这点事心里明镜似的。
况且,对面站着的依旧是一部尚书,面子还是要给。
崔秉狄招呼人为冯桐上了杯热茶,赔笑道:“冯尚书携晨雾而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吧。”
冯桐不动,冷声道:“大理寺的茶本官可喝不起,我问你,我儿的罪案可定了?”
冯桐这两日被儿子入狱这事弄得头昏脑涨,今日晨风一吹,倒好似清醒了一些,就算真的没有那些身契,她们那几个人依旧还在官府登记的贱籍,实在不行,他就豁出去这张老脸,到皇上面前求饶。
他这一生为大楚勤勤恳恳,皇上一定会念他一片忠心,法外开恩。
想到这,如今看着崔秉狄说话,都不由豪横了几分。
崔秉狄:“快了。”
冯桐冷哼道:“快了就是还未定?”
崔秉狄:“任何事,办起来都是有流程的。”
冯桐沉声:“他犯的又不是十恶不赦株连九族的大罪,为何我不能见?”
崔秉狄赔笑:“冯尚书这话怎么说,按照我朝牢狱规制,冯公子是可以接受探监的。”
冯桐:“那昨日......”
崔秉狄打断他,面色平静地说:“冯尚书,虽然冯公子可以探监,但还是要依据我朝律法规制要求来办,而不是在大理寺随便找个人偷偷摸摸地走进去。”
冯桐突然哑了声,他无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