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踏着夜色策马入城,而后找了个客栈休息,吃饭间隙倒也是听了一脑子凉州今年发生的新奇事。
“哎,你今年怎么来的比平常晚了一个月?”
“嗐,别说了,东北边朔州那听说军队里有个人杀了个什么长官逃跑了,一同借势还跑了几十个士兵呢,我从那硬生生在城里被扣了十几日,过来时又遇到各个关卡核查,这不就拖了一个多月的路程。”
那人看着像是走南闯北的运货商人,一脸胡须,十分郁闷地灌了一大碗酒,北方客栈多烈酒,那人喝完却满脸平静,像刚刚喝得是白水。酒顺着黑须滴答到衣襟上也不在意,随手一抹吃起菜来。
“北边怎么会有士兵逃跑呢?”
商人质问:“那怎么不可能?我亲耳听到关卡核查的官兵说的。”
“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近几年朝中没有征兵,军中军饷富足,为何会出现逃兵?而且,就算有这种事,也不可能发生在北境军啊。”
商人疑问:“为何不可能发生在北境军中?”
“你不知?”
商人疑惑地摇摇头。
“如今北境军兵马使可是罗素。他可是当年老靖安王一手带出来的将军,北境军又是老靖安王一手治理起来的,这罗素治军与老靖安王如出一辙,北境军的军纪军风乃是四境之首。”
商人打断那人的话,道:“你说的都是老黄历,更何况,那罗素身在银州,怎么管得了几百里之外的事,现在官家都被养的太好,指不定有人人心不足或者有人不想在军中玩命,也是正常的。”
那人又连忙打断商人的话,“哎哎哎,小声点,说这话被有心人听到就不好了。”
商人摇摇头,叹了口气,“跟我们也没关系,大家都各有各的苦痛,我们还是多挣些钱,攒够钱也就不用天南海北地跑了。”之后他便噤声不语,快速吃完,与好友告辞,上楼休息去了。
沈莳几人倒是听了场口戏,不过并未放在心上,随后吃完,也早早上楼休息去。
就像那商人所说的,大家都各有各的苦痛,自己的苦痛还未疗好,有心人近处会伸出援手,可又如何去管千里之外的事呢。
翌日清早,几人收拾好去买了香烛纸钱,一行人又策马去了城外的姑臧山。
在姑臧山半山腰一处林草丰茂之地,有两处坟茔,一处较大些,立着一块无名无字的石碑,一处相对较小,同样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前有烧过纸钱的痕迹,看样子已是个把月前的事了。
钟伶拂了拂石碑上的土,道:“幽莚来得还挺早。”
洛觞将石碑前的枯草砍断,腾出一块可烧纸钱的空地,几人烧纸钱的烧纸钱,敬酒的敬酒,摆糕点的摆糕点。
青黛在倒第二壶酒时突然被钟伶抢过去自己灌了一口,遂大叫起来,“你干什么?这是祭死者的酒!”
钟伶无所谓笑了一声,兀自在石碑前倒起来,“没事,我相信我的叔叔婶婶、兄弟姐妹们是不会介意的,”她抬眼看了看无字的石碑,又轻声问道,“对吧?不过你们就算介意也没办法,我已经喝了。”
青黛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重新掏出一壶酒倒起来。
沈莳跪在沈士仲的墓前,轻声道:“杜波和张郜这两人已经死了,如果父亲还记得......算了,您也不会见到他们,因为他们最终是要下地狱的。”
“放心,很快,这些事就能结束了。”她怔怔看着面前的石碑,“结束了,我再来看您。”
清风送乐来,风自远处山谷山间吹来,头顶白云飘过,林中枯草枯叶沙沙作响,风吹树摇,天地间像是在做着一种凄凉的回应。
凉州的天湛蓝透亮,暖阳明晃晃地挂在半空,阳光里裹着凉风,无论头顶上的太阳多么大,好像总也晒不暖身体似的。
几人像是冬游赏景一般慢悠悠下了山,等策马入了城后,天色已经逐渐暗下。
天气虽冷,依旧抵挡不住百姓与生俱来的热闹气,街上的杂耍表演,小吃玩物已早早开始吆喝起来,各色人等穿梭在街道中。
一家小摊子上挂着两盏灯笼照亮,摊子旁支着个小牌子,写着“羊肉沙米面条”,开摊子的是位老掌柜,灰白头发,正掀开锅盖子,一股羊肉混着沙米的香味瞬间扑向沈莳几人。
几人对视一眼,肚子里的蛔虫已经相互打好招呼,二话不说,走到摊子空桌上坐下,要了四碗面条。
老掌柜动作迅速,就像是常年练剑的人,一招一式早已深深刻在骨子里,不多时,四碗羊肉沙米面条被陆续端上桌,在这寒冬夜晚,吃上一碗新鲜出锅、热气腾腾的沙米面条,绝对是每位凉州人最幸福的事。
对沈莳和钟伶他们四位来说,更是与众不同,因为这是他们的故乡,游离在外,无论在外地吃过多少次带着故乡“幌子”的食物,却依旧比不上真正身处故乡,脚踩地、臀坐椅吃的那一口。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思念与回忆,是埋葬在内心深处的味道。
几人不说话,闷头吃着。
突然,身后桌子上“啪”的一声响,把离得近的青黛吓得一激灵,入口的面条差点喷出来。
“哎,汲桑,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一位少年和两位护卫模样的男子围着坐在青黛身后那张桌子旁,将正在吃面的那个少年围起来。
这少年在沈莳几人来时就在,一人闷头吃着面,整张脸隐在暗影中,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
见那个叫汲桑的少年没回应,对面那个少年又“啪”地拍了下桌子,左右两位护卫见状眼明手快地将汲桑的面碗一把扯了过来,汲桑面色平静咽下口中面,看着对面少年冷冷开口:“江路,你干什么?”
江路笑了一声,道:“不干什么,我看见你从你家出来。你是为了回来看你母亲的吧,可惜,你母亲在你被抓一年后就病死了,还是周围那些邻居给她办的葬礼呢。”
汲桑垂着眼,没说话,眼睛却在阴影中漫上一层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