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霜,夜凉如水。
一场欢宴停罢,众人酒足饭饱,皆移足正堂,三三两两喝起茶、聊起天,好像同席吃饭后,众人之间的关系便拉近许多。
“我跟你说,大理寺还挺好的,能见到好多有意思的人,你真不想来吗?来了我罩着你,不用害怕。”
计子盍一边喝着茶,一边在旁坚持不懈地游说着汲桑。
正堂一侧,寒钊竟然与掌柜下起了棋,掌柜闲来无事总会喜欢研究研究黑白棋道,如今遇到寒钊这个高手,两人自然交手一番,沈莳竟然在一旁坐着看起来。
楚胤依靠在门口,似乎在赏月,一轮残月挂树梢,虽是残月,却异常明亮,不知是不是夜风清凉,竟让这天边月也清透许多。
洛觞端着两杯茶走到门口,侧手递给楚胤一杯,同样倚靠在另一侧门旁站定,院内挂着几盏照亮的灯笼,明亮的灯光映在地上,形成一团团金斑。
洛觞并没有看他,却径直开门见山:“其实我能看出来,你很喜欢阿莳。”
楚胤眼神怔愣片刻,闪过一抹亮光,他并没有否认,也没有开口解释什么,因为这本就是事实。
然而过了片刻,楚胤却喃喃道:“可为何,她却看不出来呢?”
洛觞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忽然转了个话题,继续道:“你知道我们几个都是凉州人吧,都是那年凉州战火下存活下来的人。”
就算查不出来,如今情形,猜也能猜出来。
楚胤没说话,算是承认。
洛觞道:“虽然当时我十五岁了,也懂了些什么武功皮毛,自以为无所不能。可直到面对满城惨死的百姓,听着那些惨呼的声音时,我自己也吓得丢了半个魂,手上拿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长刀在街上对着那些士兵胡乱砍,像发了疯一样。”
“是阿莳和石勒把我从围困的官兵手里救下来的,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就傻傻地跟在他们二人身后,那时我不知道她在救我之前刚从刺史府出来,她刚刚失去她父亲。”
“我就看着那个年纪比我还小、身高比我还矮一头的小女孩,心想,这女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杀起人来怎么会那么狠厉。”
“后来,我跟着他们在凉州城像老鼠一样跑来跑去,竟然从火光冲天,死尸遍地的凉州城慢慢救下十几个孩子,有被家长藏起来活命的,有流浪的乞儿自己躲起来的。”
“再后来我们就趁着城门没守卫,跑了出去。”
“在路上,遇到自己向南逃亡或被父母狠心扔下的孩子,阿莳也会捡到我们这只残破的队伍里,不知为什么,那时无论是谁,好像都很听她的话,都很义无反顾地相信她。”
然后洛觞自己喃喃解释:“或许那时候我们也没别的人可以相信了吧。”
楚胤忽然问:“她和石勒两人把你们这帮人带去了银衣楼?”
洛觞点点头:“你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吧。千里之遥,我们二十多个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只有六七岁,没钱没车,马也不会骑,我们就顶着严寒,翻山越岭,一路走山道到了江州,而且一个都没少。”
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带着另外二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深冬腊月,越过深山,踩过寒冰,就这样走了千里路。
困难可想而知,折磨可想而知,那股坚韧的毅力也可想而知。
楚胤十分明白,似乎他以前在军中受过的磨难与此相比,竟都变得微不足道。
洛觞喝了口茶,忽然问:“你吃过生肉吗?那种冒着热气,滴着鲜血,还有尸体温度的粉红色的软塌塌的肉?”
楚胤自小生活也算得上锦衣玉食,虽然父亲带着他到军营磨炼,在饮食上和兵士们同吃,倒也没有让他特意吃苦,他虽然没吃过,却也看到过,也能想象得到那种肉嚼在嘴里,咽下去是什么感觉。
“那种肉,一口撕下来,嘴里充斥着腥甜的血气,生肉很难嚼的细碎,但你若咬下又不敢在嘴里多存留片刻,便只能胡乱的嚼几下,便逼自己硬生生吞下去,生怕下一秒就混着血水呕出来。”
“我们都吃过,吃了好多天。”
“你知道在那种连火都生不起来的地方,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那时她也不过才十三岁,甚至要比我们中许多人还要小,可那时她似乎就像是神明般带着即将濒死的我们一路朝前走,有时都有人要放弃了,都想在路上就那样死去,是她,强逼着我们活下去,活到了现在。”
两人之间沉默许久,周边萦绕着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天上残月都有着散落银屑般的轻柔响声。
洛觞忽然叹道:“我和你说这么多,并不是卖惨,而是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喜欢她,一心一意喜欢她,就不要阻碍她去做她想做的事,她心中担的苦已经很多年了,我们都想陪着她将这些苦释放掉。”
楚胤喃喃道:“我没想阻碍她。”
他当然也是一心一意喜欢她。
洛觞突然笑道:“反正无论是谁,阻碍我们,我们都会杀了他。”他转头看了眼楚胤,“王爷也不例外。”
楚胤哑然失笑。
洛觞突然安慰他,道:“不过我知道,阿莳是喜欢你的,所以,”他突然伸手拍向楚胤肩膀,一字一句道:“楚胤,你加油吧,我还是很期望以后能在银衣楼见到你的。”
阿莳是喜欢你的!
我还是很期望以后能在银衣楼见到你的。
楚胤突然笑出声,他竟然率先在一个男子嘴里得知了沈莳的情意。
所以他这算是提前被沈莳的家人认可了?
不管怎样,洛觞的这句话像是颗定心丸,竟让楚胤的心忽然就安定了几分。
他笑道:“你现在说这些话是不是早了些?”
洛觞蹙眉看着他,玩笑道:“你竟然对自己这么没信心?怎么和我们之前拿到的消息不太一样呢?”
楚胤道:“什么消息?”
洛觞悠然道:“靖安王,风流纨绔,夜夜醉身花楼,身边常有美女名伶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