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胤站直身体,挑了挑眉,不再说话。
一中年妇女端着竹篦子走过来,一身粗布麻衣,脸上含着慈祥笑意。
沈莳开口唤道:“冯婶!”
冯婶笑道:“阿莳回来啦!”
沈莳道:“嗯。您身体怎么样,药要记得吃。”
冯婶道:“吃着呢,吃着呢,劳你记挂。”
沈莳低声问:“师父在吗?”
“咳咳——”一阵故意清嗓子的声音从屋内半开的窗子传来。
几人看着半掩房门的房间。
冯婶微噘着嘴冲着书房示意,低声道:“收到你的信说要回来,这两天每天都问。”然后她佯装高声喊道:“你师父在书房呢,快进去吧,别让他等着。”
她看了眼沈莳,又看了眼楚胤,笑了笑,抱着竹篦子离开。
沈莳慢慢推门进去,“师父?”
一位头发胡须皆有些灰白的男子坐在软榻上,旁边堆着十几本书,面前桌案上还摆着几团丝线,沈莳走进来,他眼睛依旧盯着书,故意不抬头看她。
“师父——”沈莳故意撒娇喊着,然后突然跪了下去,“师父,您别生气了,徒儿知道错了。”
一本书“嘭”的扔到她面前,力道控制得几乎完美,只砸到了沈莳触地的衣服,连根汗毛都没碰到。
沈莳心里暗笑:“这个方法果然百试百灵。”
“你知道错了?你没错,我这个老头子错了!”
老楼主怒目瞪眼,话毕便不再说话,只直直盯着沈莳双膝边那本书。
沈莳非常有眼力见地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书,起身,装模作样的拍了拍并没有任何踪影的灰尘,两步跑到老楼主身旁跪坐下,将那本《织线集锦》轻轻地放到老楼主面前的桌子上,赔着人畜无害的笑意。
老楼主看了眼自己的书,没有损坏,然后依旧低头看着手中的书。
沈莳突然双手揽住他的胳膊,娇声道:“师父,别生气了,您看看,胡子都被气得翘起来了。”说着还伸手拨了下老楼主白灰色的胡子。
沈莳幼时便被沈士仲送入银衣楼学艺,其实算是自小养在老楼主膝下,老楼主待她如亲生女儿般。
这丫头自小便淘气不服管,总是闯祸,有时候他都恨不得抽沈莳几鞭子,可沈莳一抱着他胳膊撒娇,他那直冲脑门的八丈火气便一下子泄了一多半,什么鞭子,完全扔到了九霄云外,等沈莳认错走了后,他才猛然缓过神,每每懊悔不已,可等到下一次,他依旧会“重蹈覆辙”。
自从沈莳告诉他,她的父亲,家人和凉州百姓是被大楚官员杀害之后,他便知道,沈莳早晚会走上这条路的,这是从那天她亲眼所见的那场惨绝人寰的杀戮后,就注定下来的,就算他再怎么阻拦,都无法改变。
有的人注定会去做某种事。
刀山火海,万山难阻。
“师父……”沈莳看他出神,唤了他一声。
老楼主轻轻呼了口气,斥道:“坐好了!多大姑娘,坐没坐样!”
沈莳坐直了身子,嘟囔道:“不是您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么?”
老楼主:“什么?”
沈莳觍着脸笑道:“没什么,没什么。”边说边为老楼主倒了杯茶,“不生气了吧,别总生气,对身体不好,喝点水。”
老楼主接过茶杯,满脸不在意的模样,“你少在我眼前晃悠,少气我,我就能多活几年。”
“嘿嘿嘿……师父长命百岁,我以后会一直在您老人家身边,哪都不去,就陪着您。”沈莳笑着道。
其实一进门,老楼主就看到“尾随”进来的楚胤,他不是个急颜吝色的人,相反,他还是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但看到楚胤的那刻,他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或许老父亲看到想拱自家“白菜”的“猪”,心里都不会有啥好滋味吧。
老楼主不想直接搭理他,就让他在那站了一会。
他慢悠悠喝了口茶,看着沈莳给他使眼色,他才慢慢抬眼正经地看了楚胤一眼,明知故问:“这位年轻人是?”
楚胤急忙行礼道:“老楼主好,晚辈楚胤。”
老楼主淡淡道:“靖安王大名,老夫如雷贯耳。”
楚胤道:“晚辈不敢在老楼主面前自称,叫我楚胤就好。”
饶是风里雨里蹚过数次的靖安王,在老楼主面前,也难以招架。实不相瞒,楚胤此刻心里是真的紧张,无法言说的紧张,攥着的手心都已有了湿意。
老楼主又淡淡道:“靖安王来我银衣楼有何贵干?莫不是我们做了什么触动朝堂的勾当,惹怒了当朝皇帝,派你来“剿匪”吗?”
楚胤抬头看了他一眼,连忙低下头,解释道:“不是。您误会了,我……我只是陪沈莳回来看望您。”
老楼主斜了沈莳一眼,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家还需要人陪着?”
“师父!”沈莳急忙开口打圆场,轻声道:“为何这样?人家又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
老楼主不以为然。
不过沈莳在旁边晃着他的胳膊,冲他挤眉弄眼,他实在无法,便尴尬地咳了一声,“过来坐吧。”
楚胤如释重负般回了一声:“是。”
楚胤稳稳当当地坐到老楼主对面,沈莳在他面前放了杯茶。
老楼主道:“阿莳,你先出去。”
沈莳:“师父,我......”
老楼主挥了挥手,厉色道:“出去。”
沈莳起身,又道:“好好说。”
老楼主没说话,门开,门关。
楚胤率先开口,道:“老楼主有话要单独叮嘱我?”
老楼主道:“不敢说叮嘱,只想问你几个问题。”
楚胤微点了下头,“老楼主请问。”
老楼主:“江州与洛阳,相距千里,突然换了地方,还习惯吗?”
楚胤:“江州气候宜人,若是能在这生活,想必身心舒适万分。”
老楼主:“只可惜能在洛阳长得好的花,在江州不一定能长得好。”
楚胤:“有的花,在哪都能活的很好,只是品种不一样而已。”
老楼主:“洛阳是个易出难进的地方,走出来,只怕以后不好进。”
楚胤:“花既在某处生了根,便是一生,不会再换地方,若换了地方,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沈莳在外面百无聊赖地晃荡着,不知里面在说什么,“师父那块豆腐心,想来也不会为难楚胤吧。”
过了约莫一炷香,楚胤拉开门,走出来,拉上门,春风满面,眉宇间掩盖不住的笑意。
沈莳走上前,一边走一边凑近他身旁,问:“师父和你说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楚胤坦然道:“没什么,聊了聊洛阳和江州的......气候和温度。”
沈莳狐疑地盯着他,见他眼中不怀好意,在他臂间掐了一下:“敢骗我?”
楚胤扭动着手臂躲着,反手将沈莳的手握住,向前走着,“自然是谈一谈怎么求娶他最心爱的徒弟了。”
沈莳心里不信,可她又不敢再去师父面前露头,“真的?没别的了?”
楚胤握着她的手轻轻攥了攥,无奈失笑:“这个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别的问题还能比这重要?”
沈莳叹了口气,“还以为师父会问问我在洛阳的行事呢。”
楚胤道:“那些事老楼主能不知道?你们银衣楼的线报是吃素的?”
沈莳义正言辞:“当然不是。”
楚胤笑道:“你就不想问问我的求娶结果是什么?”
沈莳斜了他一眼,道:“我猜你一定没说。”
楚胤:“为何?”
沈莳道:“你第一次来银衣楼,若敢这样直接说,师父定然会摔杯掷盏,然后将你轰出来。”
唉,说到这楚胤就很难受,其实在这件事上楚胤是想开口的,什么狂风暴雨他都已经准备好迎接,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总该开个头,谁知他根本没来得及开口,因为老楼主好像根本不想听。
楚胤握紧她的手,苦笑:“还是沈楼主聪明,在下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