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的“越快越好”的确十分快。
李程那厮刚迷迷瞪瞪入了洛阳城便被关进一间暗无天日的屋子内,屋内看着黑漆漆的却燃着一支幽暗的灯。
此处甚是奇怪,不似地牢,因还能感受到微微暖风,墙上地下却摆着好几样地牢内常见的刑具,偶尔还能听见外面整齐划一的巡逻声和低沉的询问声,感觉外面守卫又像是军人,实在叫他疑惑。
疑惑没几天,便迎来了许久不见的靖安王,楚胤看他在这倒是吃得好睡得好,叮嘱他做好准备后便离开了。
李程没想到这声“准备”来的这么快,第三日李程便迎来了楚文帝的传唤。
楚胤太极殿当朝回禀北境军民暴动一事,言是因有人贪污军饷,私抓良民百姓替兵从军,又言朝中有人与几州都督狼狈为奸,用所集银钱制作刀枪箭弩,据为私有。
楚胤呈上李程口供及与那人私相往来的证物,径直道:“臣已将定州都督李程带入洛阳,请陛下亲询。”
此话一出,百官震惊。
楚文帝当朝怒喝,“许易之,你亲率禁军去拿人,直接带到太极殿,若有人胆敢阻拦,杀无赦。”
自然没人阻拦,有心想阻拦的人此刻已是来不及。
靖安王说的“据为私有”自然是表面意思,可是谁也不会傻到只听这四个字,朝官本就不可私制或私自购买军用之物,就算要买朝廷也有规制有规格,胆子撑的天那么大,也没有几个人敢去碰那些东西。
可若是有人真的碰了,碰的还不少,那此事便不是单纯的“据为私有”这个意思,而是有人生了异心,要有异动。
不然弄那么多军用物做什么?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水喝,难不成抱着睡觉吗?
用来做什么,大家自然心知肚明。
当然,最震惊的当属涉事的楚庚文和楚言麟,只因他们都没想到死在百人面前的李程竟然还活着,而且竟然还入了洛阳,一时间,两人如坠冰窖。
震惊持续存在。
楚胤又呈上一份证据,道:“陛下,臣奉命探查八年前柔然入侵北境一事,查到证据,请陛下御览。”
内侍将楚胤手里的证据接过来跑上台去,楚胤的话却未停,“此物证证明,八年前,楚尚书曾主动与柔然取得联系,后与当时的柔然可汗托呼密谋,他以北境三州边防图交换,换的是当时的靖安王的一条命。”
此言一出,殿内惊起轩然大波,由开始的窃窃私语逐渐变得声音震天。
楚庚文怒道:“不可能,此举定是有人陷害,阿胤,叔父待你不薄,何苦拿些不知从哪而来的所谓证物就陷害叔父?”
殿内又瞬间凉水入锅,安静下去。
楚胤神色冷静,道:“其实叔父问我的话,我同样也想问叔父。”
楚庚文似乎话未过脑,径直问道:“什么?”
楚胤道:“我爹待你也不薄,你们留着相同的血脉,你又为何这么想让他死呢?甚至不惜通敌叛国。”他又接着道:“就因为他与你在政事上意见多有不合,你就想让他死?”
楚文帝已将一应证据看完,将一封信甩下书案,怒道:“你自己看看,是不是你的亲笔?”
内侍慌忙拾起信纸,递到楚庚文手中。自己亲笔写的信又如何能不认识,楚庚文只扫了一眼,便已不必再往下看。
托呼这个奸贼,竟然敢留着这些要命的证据,定是准备日后来要挟他。
与虎谋皮却终究被虎所咬,还真是时也命也。
楚文帝怒道:“你啊你啊,你叫朕怎么说你才好?庚武他对你不好吗?”
楚庚文突然低声笑了,冷声说道:“他对我好?他与我嫡庶有别,所以他做了靖安王,我当时却只是个从三品官。是,明面上众人都觉得我是借了他的势,可既然如此,既然他是我兄长,为何?为何他总是在政事上和我过不去?为何总是质疑我?什么兄长,不过是想在我身上表现他靖安王正直无私的一个伪君子而已。”
楚文帝猛拍桌子,怒喝道:“大胆,你......”
他已被气得面色涨红,一阵急促的咳嗽硬生生阻断话音。
李程入了太极殿,对靖安王所称罪状供认不讳,并将此前种种一应交代,无言申辩。
楚庚文心已死,千防万防没防住托呼这个贼人,只在心里咬牙切恨,外邦人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千难万难最终却又栽在毫不起眼的李程身上,这让筹谋多年眼看就要“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楚尚书如何甘心?
可他竟然只是跪在殿中,最后只冲着楚文帝说了一句话,“臣对陛下忠心耿耿,自多年前始,臣所做一切无不为了大楚皇室的百代千秋。”
他特意在“多年前始”这四个字上加重了音,后面一句更是义正词严,龙座之上的楚文帝面容不禁松动两分。
“为今之计,多言无益,朝夕难耐,时不我待。”
第二句话虽然是他喃喃自语,可是站在他身旁的楚言麟却听得一清二楚。
楚文帝敛下怒气,忽然问道:“诸卿有何看法?”
众人心明眼亮,此刻却一时难以答话。
寒钊踏出一步,并未看见一旁同僚刚要拽他衣袖的手,那人哀叹后又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此时当然不是急于出头的时候,奈何寒中丞总是“迷糊”,看不清朝堂气氛。
寒钊弯身回道:“陛下,今日所谈桩桩件件皆为死罪,更有通敌叛国之恶行,北境几州数万英灵冤魂依旧在,既然叛国之人已经认罪,请陛下着三司依照律法处置。”
景王抢声道:“父皇,楚尚书所做之事皆是他一人所为,请父皇念在王妃深居闺阁且已为儿臣之妻,不要牵连她。”
楚文帝思忖片刻,道:“景王所请朕允了,王妃身为闺阁儿女,自然不会参与这些事,如今既已入了皇室,便不会牵连她。”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先把他关入天牢,容朕细想过后再行决断。”
楚文帝这次没有当朝下令,如此说便是有保楚庚文的意思,众人不解,人证物证俱在,有何不可决断的?
还未等禁军上前,门口禁军急忙碎步入殿回禀:“朔宁公主入朝,正在太极殿外。”
“她有何事?”
“不知。”
楚文帝此时正在谈论北境一事,听到“朔宁公主”便不由想起送她去那北地豺狼窝的时候,楚文帝便没了脾气,示意让她进来。
楚言熙头戴鎏金凤钗,身着深青色便服,一步一步郑重走到太极殿中央,不等楚文帝开口,径直跪地道:“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吧,你怎么这时来太极殿?”
楚文帝话中没有任何情感,似乎还带着责怪,责怪她一介女子不该来太极殿这种庄重严肃之地。
楚言熙并不在意,只慢慢起身回道:“今日入宫为母后上香,听闻陛下在处理八年前北境一事,儿臣乃是事中人,自然也想入朝听一听。”
她的语气淡淡的,面容冷静,却同样有着天家不容置疑的威严。
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她准备前往柔然的时候。
楚言熙佯装诸事不知地问道:“是不是儿臣来的不是时候,不知父皇刚刚问讯到哪了?那人可承认了?”
楚文帝道:“已问讯完毕,正要退朝。”
楚言熙瞥了眼跪在地上的楚庚文,淡淡说道:“那人竟是楚尚书?”
语中没有任何惊讶神色。
“既如此,不知陛下判的何处罚?满门抄斩?诛三族还是夷三族?”
看了眼高台之上那位威严帝王无动于衷的面容,楚言熙继续说道:“想来诛九族最是不必,时间已过去那么久,徒增杀戮也换不回死去的亡灵,父皇说是不是?”
她又道:“若是涉及亲族,还要考虑靖安王这一族当然不能波及,这点想必儿臣不说父皇也会想到。”
楚言熙好像有点胡言乱语的意思,却又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楚文帝已有些生气,怒道:“朔宁,这些事无需你置喙。”
楚言熙冷冷盯着他,笑道:“是吗?既然有人敢通敌叛国,危害我大楚国祚,自然人人可发表言论。儿臣既是臣,也是皇室子弟,更是这件事的当事人,恐怕大殿之上,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当然,儿臣的话自然不重要,最终还要听三司及父皇的裁决。”
楚文帝冷声道:“你知道便好。”
楚言熙紧接着便问:“既如此,不知父皇的裁决是什么?”
她站在台下静静盯着台上人,台上人坐在龙座之上冷冷睨着台下人。
双方都不想相让。
楚文帝沉默不语。
景王忽然站出来打圆场:“朔宁怎么如此和父皇说话,父皇自有父皇的裁决,咱们遵从便好。”
楚言熙斜了景王一眼,笑道:“景王兄刚刚不是还在为自己的王妃求情吗?”
景王哑然无声。
楚言熙又道:“父皇如此纠结是不知该如何判决还是......”
楚文帝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大胆,谁叫你如此和朕说话?”
楚言熙竟然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想来是母后吧,儿臣刚刚从母后寝殿出来。”
大殿内已有人觉得公主是不是生产那夜受惊,导致神思没恢复好,不只官员中有人这样想,就连楚文帝似乎都觉得这个女儿好像有点疯了。
楚文帝恍惚回神,道:“来人,请公主出去。”
禁军作势就要上前,许易之的手已经不自觉握上腰间佩刀。
楚胤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莫急。
楚言熙转身向禁军喝道:“谁敢动本宫!”
公主之威严瞬间漫上太极殿。
楚言邕突然拱手道:“父皇!朔宁不过是想请您裁决,既然当着百官之面亲审此事,事实和结果如此明了,父皇还有何迟疑,若有,请父皇言明,儿臣也好尽快着人去解决。”
太子殿下一字一句,说得无可辩驳。
他又转头看向殿中百官,冷声问道:“诸卿觉得呢?”
寒钊弯身道:“微臣认为太子殿下所言有理。”
又有人道:“臣附议。”
“臣也附议。”
楚文帝看着台下百官,蓦然发现此事如今似乎已不在他控制之中,不是百官不拥护他这位皇帝,而是此事实在已是板上钉钉,再无可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