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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明堂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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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楚文帝明堂下旨,让大理寺并刑部核查,一应情况依照律法判决后呈上汇报。

楚言熙听完旨意,眉间漫上笑意,她竟然恭恭敬敬地屈身行礼,说了句,“父皇英明,既如此,儿臣便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楚文帝再开口,决绝转身离去。

待楚言熙走到太极殿门口,眼中漫上一层暖阳,忽听到身后响起一声嘹亮的、尖厉的、空荡荡的、带着回音的“退朝——”。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顿觉心情愉悦。

昨日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便很激动,她本是自愿且十分愿意来做这件事,可是那人很笨,还用了她在射箭游戏中拿到的“特殊彩头”来求她,真是笨到家了。

往事早已远去,她今日来此不为自己,只为大楚数百年国祚和八年前牺牲在那场战争中的无辜百姓和战士们。

证据确凿,大理寺和刑部在靖安王的带领下,动作也很快,在查抄时还在尚书府十分凑巧地发现了楚庚文的密室,里面藏着些让人心惊的物件。

密室内除了那件铜盔和楚庚武的牌位被楚胤拿走之外,其余全被刑部查抄收下。

此事前后审讯、问讯一干人等,竟消磨了一个多月,待刑部将奏折呈到楚文帝面前时,大楚国君的脸上已是黄中泛着红,之后有判决消息传来,楚庚文母系三族男子全部处斩,女眷一律降为奴籍,楚庚文被下了刑部大牢,初定月后处斩。

他本人倒是淡然,心里似乎还残存着生的希望,这希望不是微弱的火苗,而是熊熊烈火。

烈火总能烧穿这座牢房,所以他此刻并不怕。

有人来探望他,脚步停在牢门外,是位男子。

望着牢房上空小小风口的楚庚文转头看了一眼,慢慢转过身,淡淡道:“你知道我还有话说?”

楚胤道:“所以我来了。”

楚庚文声音冷淡:“其实我没话说。”

楚胤:“是吗?我还记得那年我也是站在太极殿上,请求陛下让我探查我父亲死亡一事,他恍惚中看了你一眼,那时我根本不知道这一眼代表着什么,不过今日,我好像知道了。”

楚庚文:“既知道,还来找我?”

楚胤道:“不过是不死心,来找那最后定音的锤子。”

楚庚文长长呼出一口气,忽然脸上漫上一层无奈笑意:“不过是君主疑心,怕有些人军权过重,威胁到他自身皇权。你知道吗,当时兵部的建议本是不用你父亲去的,可我只提了句‘最近他和太子关系十分密切’,陛下就起了疑心,他当场就说还是要‘靖安王’亲自出征才能万无一失。”

“再后来,他单独同我说,说他刚刚想到一些事,竟然产生了一瞬间的害怕,他想到的是什么,想来你应该明白。”

“我听闻他的话,心里便明白了。身为臣子,有些事,主君不说,自然也要揣摩明白什么意思,而他那意思,与我竟不谋而合。”

“我安排了一个人,一个你父亲随行军的伙夫,也就是在我朝胜利后柔然却突然反攻那天,那个伙夫给你父亲喝的茶水里下了药,不是毒,只是让人浑身无力的药。你上过战场,应该明白,战火硝烟,刀枪箭矢,若是连提枪的力气都没有,无疑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楚庚文狠狠道:“是他,是那位九五之尊的高高在上的皇帝,只因他心里产生了一丝惧怕,他还想在那个皇位上多坐些年,你以为太子当年中毒他为何不查,你以为他不知道?龙座之上他坐了这么多年,他不傻。”

“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权势太大,又不想有人军权过重,认不清要效忠的君主是谁。所以,他便杀了替他镇守北境十几年的忠臣,这下你明白了吗?”

楚胤淡淡的点了下头,眼中杀气难掩:“但,终究是你派人杀了他。”

“万恶终有报,我会死,”楚庚文不以为意道:“可他呢?是他杀了你父亲,难道你不想做点什么?他老了,疑心病更重,很多事也没能力去做。”

“他之后还有太子殿下。”楚胤忽然笑了,他抬眼看着楚庚文,从容道,“却永远不会是景王。”

楚庚文笑了笑,“天下帝王多是一样,再怎么看着温柔良善,也逃不过在那个位置上的阴谋算计。”

说完,便转过身去,闭上了嘴。

暗夜无声,刑部牢外空无一人,唯有天边明月悬挂,向牢外空地倾倒一片银水。

牢房大门紧紧闭着,守差的衙役在桌旁喝着小酒,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

突然,大门被敲响,差役起身胡乱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脚踏上台阶,卸下横闩,拉开门。

来人身影隐在宽大披风下,手中拎着一个食盒,向差役微微颔首,递出一块玉佩,“公主心里念着最后情分,特让奴婢来给楚尚书送些吃食。”

说着,轻轻掀开食盒,三个小菜和一壶清酒。

差役借着门内的灯火翻看着玉牌,待看到玉佩上那两个字后,忽地身心一顿,连忙将玉佩递回来人手里,“姑娘请进,他被单独关押着,在下为姑娘引路。”

“多谢。”

牢房内昏暗,除却壁上挂着的微弱烛火外,只有空窗透进来的惨白月光。

月光明亮,更甚烛火。

差役很有眼力,走到一处台阶,便刹停脚步,将钥匙递给她,“阶下第二间便是。”

“多谢。”来人递给他一锭银子,“公主还有些话要我单独和楚尚书说。”

差役接过银子,这要在牢房内守多少天夜才能得这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他欣喜若狂,反正此人已是死囚,活不了几日了,既是公主发话,还有钱拿,何乐不为。

“明白明白,姑娘放心说,在下去门口守着。”

他转身刚要离去,那人却又道:“请问可有纸笔?”

片刻后沈莳拎着食盒,上面放着差役拿来的纸笔站到楚庚文的牢房外。

锁扣“咔哒”一声响起,楚庚文忽然睁眼,翻身而起,看着来人,疑惑开口:“是你?我知道你,凉州刺史沈士仲的女儿。”

沈莳并未说话,只是将纸笔摆在一旁,食盒放在一边,并没有要打开。

“不过是八年前凉州城内残活下来的孤魂野鬼。”

楚庚文身子微微一顿。

他瞥着地下的纸笔,道:“这是做什么?”

“听说一般犯错的人自缢前都会写些话。”

楚庚文惊道:“自缢?”

话刚问出,只见这女子从食盒底层掏出一根白绫。

白绫比月光还要明亮。

楚庚文道:“谁派你来杀我?太子?公主?还是楚胤?”

“楚尚书没听清吗?我是孤魂野鬼,自然是替其他孤魂野鬼来的。”沈莳手握着白绫,将纸扔到楚庚文面前,“楚尚书有什么话要写吗?”

楚庚文狠狠道:“凭什么自缢,我还不一定会死。”

沈莳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扔到他面前,平静道:“不重要,我已经替你写好了。”

楚庚文刚要伸手去看那张纸,脖颈间忽然滑过一片柔软,而后窒息猛地汹涌而来,面色瞬间已变成紫红色,双眼睁得滚圆。

他眼中本是昏暗,而后鲜红,最后仿若看见夜明珠般明亮,而后瞬间陷入黑暗,五指不见的黑暗。

都说人死的最后一刻,七窍感官会在那刻瞬间变得异常灵敏。楚庚文觉得自己的确感受到了,他最后听到的两句话,微弱却清楚。

“北境数万冤魂在等你。”

“不啖汝肉,饮汝血,他们不愿往生。”

就在楚庚文就要眼瞎耳聋的那一刻,脖颈上突然一松,过了半晌,他才猛地回过一口气,身子在地上忍不住抽动。

沈莳忽然抬眼,看向自己的手,白绫已经松了,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阻止她,也没有助她,好像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两厢无言,什么话都没说。

整个牢房只有楚庚文在低声地呻吟。

过了半晌,楚胤只轻轻说了一句:“半个月,半个月后他会被当着天下百姓的面,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沈莳看着他,无声垂下眼眸。

他给沈莳带好斗篷,牵着她走出牢房,临走时还对那牢头说了一句:“今夜没有人来过。”

牢头吓得胆战心惊,不敢多说一言。

“如果我坚持要杀他,你会阻拦我吗?”

街上无人无声,仿佛唯有他们二人在暗夜中结伴而行,不过,还好,他们还有彼此。

楚胤握紧她的手,柔声道:“不会。他一定会死。”楚胤停住脚步,轻轻撩开她头上的斗篷,定定看着她,头顶月光铺在她眼中,泛着皎洁的光芒,“你若杀他才能了却心中的恨,那便杀,你若想看着他在天下人面前俯首认罪,那就再等等,无论哪一种,都无可厚非。”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但我不希望你的手沾上这种人的血。”他盯着她的眼,缓缓靠近,“他会死在铡刀下。”

沈莳那颗孤寂、躁动、寒凉的心突然被面前人捂热了,虽然她睡一觉也能自己恢复,就像此前杀杜波和张郜的时候,她看着这些人就不由会想起那年的凉州城、刺史府,她的心会再次被一寸寸割裂,然后用这些人的血敷在她的伤口上,睡一觉,让身体将那些血吸收噬尽。

她已经习惯了。

她今夜本也是如此想的。

可是......可是这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还突然抚平了她心头的伤口,不是用血,而是用......

沈莳觉得,那或许是......爱。

而她,也爱他,所以她愿意再等等,等律法之下的那个交代。

沈莳拽着他一个旋身,来到一处封闭的巷子口,将楚胤推靠到墙边,盯着他。

楚胤不禁失笑:“暗夜无人,你这是要......”

话未说完,沈莳已经捧着他的脸,吻了上来。

楚胤被动接受,他愿意全然接受眼前这个人的喜怒哀乐,他自觉荣幸至极。

只觉那人唇间微微让开毫厘,喃喃对他说:“我爱你。”

楚胤微怔瞬间,搂紧她的腰,兀自倾身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一切话语,都在这个吻。

他的一切,又早已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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