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觞道:“咱们回去,回去找阿莳,她一定会有办法。”
钟伶摇摇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若是死在她面前,岂不是要让她愧疚一辈子?”
洛觞此刻神识已失,只是口中不停喃喃:“不会的,不会的——”
却听钟伶说:“记我一阵子便好,不要记太久,否则我会难过的。”
洛觞此刻已是六神无主:“不要——”
钟伶却忽然笑道:“以后......找个喜欢的人,与你......相伴一生......”
以后要多笑笑,不要总是板着脸。
不要自己一个人,那样太孤单了些。
她还有话未说完,眼睛却已阖上,被洛觞握着的那只手已经彻底失了力。
洛觞重新注入内力,那具冰冷的身体已没了任何反应。
与此同时,几位钩蛾堂弟子跑了进来,眼见此景,脚下突然停在几丈外,不敢再往前一步,没人敢上去说一句话,也没人离开。
只见洛觞死死抱着钟伶已经凉透的身子,呼唤了千百遍,却始终不见对方应声,他垂着头,看不清神情,一动不动,像是个身心皆碎的瓷偶,拼都拼不起来。
“这可怎么办?我们要不要上前?”
钩蛾堂的弟子压着声询问身边人。
同门也皱着眉,紧咬着牙,紧紧盯着前方的背影,没说话。
兄弟也不再问,闭上了嘴。
过了片刻,同门突然开口,“等楼主来吧,或许......会好一点。”
像是在回答刚刚的问题,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旁边人没说话,只轻轻点点头。
此时,沈莳的灵蛇已经从杨长亭的火掌中瞬间穿过,杨长亭闷哼出声,却觉脖颈有热流涌出。
沈莳将他一脚踹飞出去,以此借力,转身离去。
洛觞不知在那抱着那具越来越冰冷的尸体瘫坐了多久,神思早已不在,就连身上寸深的伤口的血还在流着,可他一点都不在意,也感觉不到疼痛,手上还是不住在给怀中人注入内力,以求不让她的身体冷下去。
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缓缓搭上钟伶的脉,同样尝试好几次,手已经不可抑制地抖动起来。
她将手抬到女子额前,微微颤抖着替她一丝不苟整理好有些凌乱的额发,就像这人以前十分注意的那般,不容它有丝毫凌乱。
洛觞注意到那只“不速之手”,这只手似乎要将他怀中之宝毫不留情夺走,他激灵一下,眼神聚焦,死死盯着那只手,那只手还沾着鲜红血迹,那血仿佛还是热的,还没来得及擦去。
来人没有说话,那只拂完额发的手又替她整理好长发和衣襟后,手便一直在钟伶肩上轻轻放着。
身体很冰,冰的刺手。
而后,那只手臂颤抖起来,愈来愈剧烈,慢慢牵动起整个身体,低低的,沉沉的,悲痛含着恨意。
洛觞不用抬头,也知来人是谁。
偌大的大堂静谧无声,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有人开口,声音带着沙哑:“带她回去吧。”
洛觞还是一动不动。
他还是低着头,却准确无误一把拽住沈莳的裙尾,恳求道:“你救救她,求你,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本就沙哑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似是哽咽到难以再说出话。
楚胤和计子盍带人来到时,花锦阁前的战斗便结束了,双方多多少少皆负了点伤,不过都是小事。二人便没有停留,径直来了揽月轩,跑进揽月轩时看到的便是这种情景,每人浑身是血,简直不忍直视。
楚胤刚要上前,却被计子盍拽住:“再等等,你此刻过去不合适。”
沈莳还是蹲在他面前,洛觞的每一句“救救她”都像一把匕首,一下一下,一顿一顿刺着她的心,剜着她的肉。
他的每句“救救她”都像无声失力的呐喊,不知是在喊给别人听,还是喊给自己听,像是在卑微恳求别人的施舍,又像是一遍遍在说服自己怀中人已经香消玉殒的事实。
他脑中似已经分裂,一半想要承认,一半誓死抵抗,拼死逃避。
可有人不想让他这样,有人掰正他的脸,让他直面溃烂的伤口。
“带她回去,好不好?”
洛觞迅速撤回拽着沈莳衣裙的手,依旧紧紧抱着发凉的尸体,不动。
沈莳看着他的样子,本不想管,这种事她没法管,可是她不能不管。她不管,洛觞可能真的会陪钟伶坐死在这。
这两人在死命僵持,后面的楚胤和计子盍同钩蛾堂弟子站在两丈外,也不好上前。
悲中带着愤怒,她伸径直伸手去掰洛觞的手,这男子力气出奇的大,不用武力,沈莳竟一点缝隙也打不开。
“你要这样陪她坐死在这吗?”沈莳忍着哭腔,冲洛觞喊。
洛觞沉默,沉默代表着不反驳,代表着承认,代表着他......想死。
沈莳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狠狠地盯着他,厉声道:“你想陪她死,我不拦着你,但你要先杀了害她的人。”
洛觞神色终于恢复一点,怔怔对上沈莳透红的眼睛。
若是此刻有面镜子,洛觞看看自己,再看看沈莳,这两人此时并没有不同,都是那样嗜血冰冷的眼神。
沈莳冷冷地,一字一顿道:“不亲自为她手刃仇人,你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一记晴空霹雳。
沈莳颤颤巍巍站起身,“将钟堂主带回去。”
她在和候着的弟子说话,又是在和洛觞说话。
她神思空洞,踉踉跄跄向前走去。
突然,神色一怔,胸口似有东西喷薄而出,一阵腥甜血气自胸腔翻涌向上,她无法忍耐,一口喷出,随后半跪在地上,灵蛇杵地才勉强维持住身形。
楚胤眼睛一直盯着她,见她神色不对,早两步跨上去,稳稳接住沈莳倒下的身体。
银衣楼弟子刚要上前,只觉身边一阵药香倏忽闪过,径直飘到钟伶面前,银衣楼弟子刚反应过来,又觉身边一阵寒意,微微回头,深吸一口气,急忙冲来人行礼:“辛堂主。”
辛夷微微点头,又看了沈莳一眼,默然无声。
来人未等众人反应,先是往钟伶嘴里塞了一粒药,然后手起针落,已是六根银针落入六大穴中。
“撒手!”
来人毫不客气地冲洛觞喝道。
洛觞看清来人,神思才被拽回,漫上惊喜,未等反应便被来人将怀中人拽了过去。
一股内力缓缓注入钟伶身体。
六根银针再次入体半寸。
“左掌心,划一刀。”
洛觞不敢耽搁,抓紧动作。
一条小蛇从她腰间爬出,径直爬向钟伶的掌心,在那贪婪地舔舐着血液——钟伶幸亏不知道,若是知道一条蛇在她掌心,她只怕这条胳膊都不想要了。
那边惊心动魄在从阎王爷手里抢人,沈莳已经借着楚胤的力站起身在原地看着。
计子盍附在楚胤耳边压着声音问:“这人谁啊?”
“毒医。”
“那位呢?”
“辛师兄。”
仟离神色冷淡地忙碌半个时辰后,突然坐在地上,重重呼了一口气,额间竟已冒出一层薄汗,她瘫坐在地上向那条小蛇招了招手,小蛇呲溜一下钻回她手上,被她装进药囊里。
洛觞看着怀中人并没有什么变化,抬头看了看仟离,欲言又止。
“暂时醒不了,至于什么时候能醒,我也不敢保证,”仟离认真道,“我只是将她的心脉暂时护住,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洛觞点点头:“多谢。”
仟离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
突然,一双手将她扶着胳膊拽起来,“地上凉。”
仟离看了辛夷一眼,抿着嘴,将未说完的话咽在了肚子里,转身写了一张药方,她招呼银衣楼的弟子,“现在把你们钟堂主送回去,然后照着药方把这些药材买回来。”
仟离走到沈莳身边,瞧着她,伸手搭上她的脉,蹙眉“啧”了一声,掏出一粒药拍在沈莳手中。
“一百两!”
“多谢。”沈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