仟离在花锦阁埋头两日,才正式配出第一副药,钟伶现在无法张口,这药自然不是喝的,而是泡的。
而就在钟伶泡药的时候,另外几人在花锦阁后院迎着明媚阳光在讨论应该将钟伶带回银衣楼调养。
眼下洛阳风雨难定,他们又身处其中,带回银衣楼的确是最好举措。
钟伶住在她的屋子内,神色没有了那日的苍白,呼吸依旧微弱。
洛觞走入屋内,短短几日,似过了好几载光阴,他的黑发间突然有了两根白发,也没拔掉,灰白色,虽有两根,在一片漆黑中却是触目惊心。
他今日穿的是那件烟灰色锦袍,出自她手。
洛觞停步站在床边,蹲下身,静静盯着床上躺着的那位美艳女子。若是以前这样盯着她,定会被她反客为主,被一句“这么喜欢我?这么舍不得我?”之类的话将那眼神挡回去。
若是能够重来一次,洛觞想,无论什么调侃,他都会主动迎上去,万千利刃在眼前,他也不会移开眼半分。
可是,她何时能醒,又何时还能再向他如此调笑一番。
“我等你,赶快醒过来。”
他伸手轻轻顺了下床上女子鬓间秀发,她的发被按照她生前喜好的样式梳理得完好无瑕。
“我还没有认真问过你,是不是愿意嫁给我?我现在问,你会不会介意?会不会觉得我说的太晚了些?你脾气好,想来不会介意。”
他轻轻握住钟伶苍白的手,郑重问道:“钟伶,你愿意嫁给我吗?”
无声的静默被飘进来的阳光驱散。
他又继续道:“你不说话,便当你默认了,反正你以前也总这样对我,我做这一次,也无可厚非。”
他嘴角微微弯起,像是想到什么,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不过,还是要委屈你回去等我,还有件事没办完,等办完,我就回去,回家找你。”
他又抚摸了下女子鬓角秀发,“在家好好等我。”
他松开钟伶的手,给她轻柔摆好,站起身,转身走出去。
一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并着七八位银衣楼弟子一同离开了洛阳城,当然,同行的还有仟离和辛夷。
小满至,农家忙。
农户间一直有着“小落小满,大落大满”的俗话,若是在这一天下雨,今年的五谷便可避干旱,得丰收。
老天体恤农家人辛劳,自小满的前一天天气便格外阴沉,似有风雨将来的征兆。
洛阳城内的沉重像是夜半浓雾,突然间便肆无忌惮的漫上来,笼罩着整个城阙。
许是因为天气,也或许是因为这沉重压人的气氛,今日汀兰街上的人都少了许多。阴沉的天色早早便黑了,各式各样的灯笼亮起来,琴弦曲调仍在喳喳作响,仍旧有好曲的悠闲人在堂内闭眼享受。
花锦阁后院依旧如此,却没了嬉戏吵闹,静默如同无人。
有人自后院西门而入,站在正堂之外,脚步踟蹰,忽又站定。
正堂亮着烛火,笼罩着一人清瘦而孤单的身影,沈莳坐在桌前,正在认真专注地擦拭灵蛇,动作很慢,很轻柔,眼神直愣愣地,有些失神。
她忽然回神,转身盯着院外站着的那人,眨了眨眼,眉间漫上柔和,“怎么突然来了?”
楚胤抬脚迈进屋内:“不知怎么,心里有点慌,想来看看你。”
沈莳道:“你该好好休息的。”
楚胤:“那你呢,怎么还不休息?”
沈莳放下灵蛇,站起身走至门口,抬起头,漫天浓云,无星无月,“已经好几日没见过月亮了。”
楚胤站在她身后,紧紧盯着她,眉间不自觉添了两道竖纹,“沈莳。”
沈莳:“明日是小满,皇上要去空法寺,公主要办百日宴,可真是个好时节。”
楚胤自身后慢慢靠近她,伸手揽住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便紧紧握着,想渡些温暖给她。
他将头搭靠在她肩上,侧脸贴着沈莳的侧脸,轻轻蹭了蹭,呢喃唤了声,“阿莳——”
他好像很少唤她‘阿莳’。
沈莳突然轻轻笑了声:“做什么?”
楚胤喃喃道:“想抱你。”
沈莳转过身,伸手搂住他,头歪靠在他胸膛,轻轻道:“嗯,抱吧。”
屋内静默,除却院外起来的徐徐风声,只有两颗紧挨着的心一下下规律跳动。
门前那棵丹桂树已又重新长出茂密绿叶,正随风轻轻晃动,这棵树生长得实在粗壮,上方细小枝丫胡乱交错,风只能撼动外圈的枝叶,里面的依旧纹丝不动。
静默良久,沈莳忽然开口,“明日若真有异动,你要小心些。”
楚胤低低“嗯”了声。
沈莳道:“你母亲可有安排人保护?”
楚胤又低低“嗯”了声。
沈莳又问:“公主府那边......”
楚胤打断她,“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沈莳:“你要小心些。”
楚胤:“我不想听这个。”
沈莳站直身子,正面将手环住楚胤后腰,轻轻闭着眼,听着他的心很有规律地在耳边一下下跳动。
有一部分江湖人一直未曾离开洛阳城,从那几日花锦阁几人被刺杀便能得知,如果对方真有异动,花锦阁或者说沈莳几人,只要他们还在洛阳城,就免不了要被波及。
更何况,他们必须要去——钟伶的仇一定要报。
沈莳势在必行,非去不可。
楚胤也明白,所以他没有理由阻止她。
他顺势将头搭在沈莳肩上,喃喃口音传入她耳中,“可以活着回来吗?”
意料之中的没有听到回答。
楚胤锲而不舍:“沈莳,可以活着回来吗?”他环着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两人身体越靠越近。
又是一阵沉默蔓延。
“可以!”沈莳忽然开口。
楚胤紧闭的眼倏地睁开,他立时直起身体,垂眸盯着她,“别骗我。”
沈莳笑道:“没骗你。”
楚胤眉间漫上微微笑意,倾身吻向沈莳额间,“我等你回来。”他垂眸盯着她,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沈莳,你若骗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沈莳踮脚吻向他的唇,一触即离:“好。”
——不原谅便不原谅吧。
次日辰时,三品以上官员已于神虎门外分列站好,太子等皇室宗亲随楚文帝圣驾而出,众人随行一路向空法寺而去。
空法寺周边街道早已由南衙军戒严,圣驾停在门口,主持方丈携寺僧众列队迎接,寺内一应祭祀物品皆已备好,正待圣上来到。
楚文帝缓缓下车,他最近神思倦怠,今日能出宫,全靠这几日汤药混着丹药吊着精气神,如今面色虽看着红润些,照顾他的人却知当今陛下已是个内力虚空的底子,不过,谁也不敢说。
他被孔愠扶着入了寺门,太子、景王和靖安王等人跟在身后,随楚文帝一同上香祭祀。
楚言麟站在阶下,仰头注视了一会天,蓦地叹了口气:“今日这天或许要下雨,你说是吧,太子殿下?”
楚言邕竟也抬头看了看:“风调雨顺,才能国泰民安,不下雨,百姓的五谷何来?”
楚言麟笑了笑:“你知道吗?我其实很不愿意和你说话,真情透着假意,难听的很。”
楚言邕也笑了,说话也直白起来:“所以我们虽是兄弟,可注定站不到一起。”
这些日子他们在朝堂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得热火朝天,大家都已将事摆在明面上,两人私下的交流便也少了那些个弯弯绕绕、强颜欢笑的做作样子。
楚言麟:“兄弟?自古皇家只有杀伐铁腕,何来兄弟?虎毒食子、兄弟相残、尸山血海,这才是皇室子弟会走的路,哪有那么多兄友弟恭的温情戏码。”
祭祀在正常举行。
与此同时,洛阳城的名门贵妇也皆驱车前往公主府,这次邀请的皆是生活美满,有儿女福气的人,或者说是朝堂高官中的各位主家夫人。
上至一品诰命夫人,下至五品官员夫人皆在,众人在公主府已是团团和气,言笑晏晏,一边喝茶听曲,一边欣赏着公主府内各种盛开的娇艳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