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静姝一直陪在楚言熙身边。
突然,只听远处一枚烟火在半空轰然炸响,就在公主府外不远处。
在这阴沉天空下,竟显得异常明亮,几乎在同一时间,洛阳城东西南北在不同位置都爆开了一朵红色烟火。
有人对楚言熙说:“莫不是公主特意放烟火来庆贺郡主百日,可为何只放一支?”
有夫人接着道:“看样子不像是公主府的,许是哪家孩子胡乱玩耍吧。”
话音刚落,便听见公主府大门前出现震天的喧嚷吵闹,蒋倬身着金鳞军甲快步走进来,“殿下,有人擅闯公主府。”
“擅闯?”
人群中有人惊呼而出,众夫人多是执掌内家,何时见过真正的杀伐血戮之事,一时间便已慌了神。
谁人胆敢攻击公主府?
楚言熙眉间紧蹙,扬声道:“何人?”
蒋倬道:“南衙禁军。”
楚言熙看了眼一旁的楚静姝,楚静姝依旧面色平静无波。
楚言熙当即喝道:“难不成南衙军要谋反?”
公主府外喊声震天,诸位夫人中有些人已快要站不住,只得一个个伸手扶住相邻之人或丫鬟的手臂,勉强维持着风度。
楚言熙回身安慰道:“诸位放心,大家皆是重臣家人,他们不敢对大家怎么样,诸位先去后院安坐。本宫就在这,如果他们当真闯进来,就让他们踏过我的尸体。”
她招呼人将夫人们带去后院休息。
计夫人虽已近四十岁,此时容颜依旧在,风度依旧在,气势依旧在。她出身武将世家,家翁、夫君乃至亲子,三代入朝堂,她自然也不是无能之辈。
只听她镇定自若道:“我等家人在外,此时莫要自乱阵脚。”说罢便引着人向后院走去。
楚静姝还站在楚言熙身边,一动未动,她的面容还是那样平静,楚言熙转头看着她,忽然眉间漫上怜爱,她轻轻顺了顺楚静姝额间被风吹开的几根碎发,哀叹道:“真是苦了你了。”
楚静姝不过才成婚几个月,那日生辰宴上一曲《梅花三弄》的傲然风姿楚言熙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发觉,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似乎已完全变了,似短短数日,便已看破红尘。
人生不过眨眼间,一场大梦一场寒。
心已经寒了,这遭人生便似已过完了。
楚言熙握了握她的手,“我们一起去。”
楚静姝嘴角扯出一抹笑,点了点头。
这个消息楚静姝早已对楚言熙和盘托出,但即便她不说,太子和楚胤也早已想到了,此时洛阳各处,不过是严阵以待到刀剑相向。
街道两方北衙军和南衙军正在对战,而公主府的府兵已从南衙军身后绕道,与北衙军对其形成合围之势。
奚天凤一身儒雅,如今却也手提利剑,浑身沾血。
许易之持剑站在北衙军前,对付奚天凤,明显游刃有余,只是南北衙本是兄弟,他不愿禁军兄弟相伤,只在交战中一边抗敌,一边嘶喊:“南衙的兄弟们,我相信我们都曾以能入禁军为荣,我们都曾同样幻想过持宝剑、披铠甲,犹抱忠魂守国疆。如今你们又在做什么?谋反乃是死罪,难道你们还想被株连亲族?难道你们没有父母亲人?”
南衙军中人竟真有人因此萌生退意。
奚天凤喝道:“豪言壮志算什么,今日事成,诸位皆可以封侯拜将,不用只做小小兵士。”
许易之冷笑道:“呵,你算老几,也能说出封侯拜将这种话。”
奚天凤道:“我不能,有人自是可以。”
许易之道:“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可以,如此多人,不知封的什么官职的侯,拜的哪个品阶的将?说出来,让我也听听,说不准我也心动了呢。”
奚天凤在人群那头笑道:“没想到许将军也是个口齿伶俐的人。”
只说这一句话,似也不愿再和他呈口舌之快,调转方向往公主府那侧而去,蒋倬早已带人候在大门前,还有弓弩在手,不过,弓弩始终未发。
转眼间,许易之已经破开重重围困,来到奚天凤面前,两招之后,奚天凤便已经瞪着眼睛直直倒了下去。
——奚天凤觉得他还是太仁慈了,应该带着弓弩手来的。
许易之又来到一个南衙副将旁,剑已经搭上他的脖子,“停手!缴械投降者,不杀。”
南衙军见发号命令的已死,又见副将已被生擒,动作不由停下来,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长枪。
忽然,公主府大门徐徐拉开,楚言熙与楚静姝昂首走了出来。
楚静姝道:“我乃景王妃,景王楚言麟筹谋之事早已败露,诸位莫要飞蛾扑火,白白葬送无辜性命。”
楚言熙在石阶前朗声道:“本宫知诸位将士皆是听令行事,若就此罢手,我楚言熙以公主之名发誓,愿上表说明缘由,绝不追究各位今日之事,陛下也不会追究。”
空法寺内楚文帝手里掐着三炷香的右边一根突然自半截断掉,随着消散的烟火落在了青石板上。
不知为何,楚文帝的心像被瞬间扭紧般刺痛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了呐喊声,似有千军万马奔此处而来,足有要把这小小寺庙踏平的浩荡气势。
这种声音他似乎已经好久没有听过了,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呢?是与自己的好兄弟并肩奔驰于北境沙场对抗柔然时?还是去西南边陲清除作乱流匪时?
时间太过久远。
久到他觉得自己应该记不得二三十年前的事,毕竟实在久远,可是如今只突然一想,恍如昨日。
有人说,人若总是梦见往生的人,大概便是要至极限之时。
他不愿回头看,因为他在失神之时早已被孔愠和众人护着走进了承恩楼。而他站在楼内,却清清楚楚地听着自己亲生儿子的声音,听着外面的一字一句。
楚言邕喝道:“景王,你这是做什么?”
楚言麟站在韩驹身边,笑道:“太子看不出吗?自然是想上那高处之位坐上一坐。”
楚言邕:“你要谋反?”
楚言麟:“什么谋反?你我同为陛下之子,子承父业,何来谋反一说?你不过是比我早出生些日子,亦或者说不过是因为你的母亲早进宫几日而已。否则,皇后不一定是谁,储君也不一定是谁,谁还能说我谋反。”
楚胤笑道:“景王这话可笑,若往前说,岂非还要怪在开国先祖身上?”
楚言麟笑了两声:“这么说也未尝不可,什么祖宗法制,什么大义名分,都是虚谈。无能者当政,百姓同样会民不聊生、如坠油锅,历来无论是一州之职还是朝堂百官,皆是能者居之,为何那个位子不能如此?”
楚胤握紧手中剑,道:“难道你认为你是那个‘能者’?”
楚言麟神情傲然,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道:“‘能者’非某,某乃是真正的帝王。”
“你真以为我的谋划是近两年才开始的?”他径自摇头道:“当然不是。你以为楚庚文那个老匹夫想杀你父亲的想法是谁给他出的主意?你以为又是谁助你们一举搬倒柳氏?其实你们种种的动作我都知道。”
楚胤忽然笑了:“哦?那你又为何等到现在才动手?凭你的能力几年前就应该动手,如今也许皇位都坐上好几年了。”
楚言麟:“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还有,坐山观虎斗这件事我还是很喜欢看的。”
楚胤叹道:“只可惜我们的动作你盯得还是不够。”
站在宫墙之上的计子盍望着远处消散的烟花叹了口气,兀自说道:“世上还能去哪找出像我这样舍己为兄弟的人,主动替兄弟来守宫门?”
一旁的冷霄淡淡道:“我们不光为了你兄弟,还有......”
计子盍打断他:“还有你兄弟。”
冷霄十分泰然地继续说完,“还有大楚的百姓。”
计子盍:“......没情趣,一点玩笑都开不了,我怎么能忍你这么久的。”他叹了口气,“真是佩服我自己。”
他站在洛阳最高的宫墙之上,眺望着被阴云笼着的大楚帝都,一切是那样的安静,一切看起来又是那样的凄凉,颇有种“凉风率已厉”的萧索。
守卫宫城的北衙军早已分守好几门,城墙上下弓弩、长枪、火油皆已备好。
严忠带人直奔闾阖门,却见宫门大开,幽深的闾阖门下已有排排兵士在等他,望不见宫墙内的尽头,看不清宫墙内的人。就算已分一队人马绕道去北门,他带来的人也并不少,可是严忠的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眼前到底是对方的空城计还是准备瓮中捉鳖?
不战而屈人之兵实乃上兵之谋也,他来此前本也如此想,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然后直入宫城,如今他心里倒有些没底。
可他不会退。
战场上,哪方军心先有了动摇,哪方必要惨败,这个道理严忠懂,否则他白白一路拼杀升到南衙左卫将军,他若不懂,也不会从柳世卓那反叛跟了景王。既已走上这条路,那便是不死不回头。
严忠竖手一放,随之喝道:“攻城!”
随着他的喝令,南衙军与闾阖门下的禁军同时出动,瞬间交起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