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楚胤替她轻轻拨了下鬓间凌乱的头发。
沈莳没动,安安静静地靠着他,忽然问:“你怎么来了?”
楚胤没有说话,手抚摸上她的脸,替她抹去脸上的脏污。
良久,她听到那人柔声开口:“我来接我的王妃回家。”
沈莳低声笑了,虚弱地呼了两口气:“王妃?”
楚胤轻声问:“不喜欢这个称呼?”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又开口:“那......我来接沈楼主回家,可好?”
沈莳突然想到什么,要挣扎着起身:“我师兄......”
楚胤安抚住她,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肩上:“他们都没事,在后面的车里呢,放心。”
沈莳轻轻点点头,慢慢闭上眼睛,往楚胤的怀里又靠了靠。
楚胤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搂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好好睡一会儿。”
楚文帝历经此事,自回宫后便一病不起,后续事项多数都交由太子处置,东境军接了奖赏,启程回了东境。
楚言麟身上的银针以内力全部拍入身体,赵邱向太子汇报此事时,太子并未表态,算是默认。
而太子殿下未开口,刑部此时也不敢私自请太医将银针拔出。
楚言麟便在刑部大狱与那四根银针做伴。
对于其他人,太子自觉处置不宜过狠厉,除却景王,其余各位谋反主将已死,便让刑部对于一些二三职级的长官依律例处罚,南衙军皆是听令行事,罚些军饷月银便作罢,不过重新整编划分南衙军,倒是在楚言邕接下来计划内。
太子和公主皆上书保下楚静姝,可她却突然向楚文帝求了一纸退婚书,拿到退婚书后,便自行回了梁州老家,远离了洛阳这个是非之地。
半月后,其余事项尘埃落定,唯有刑部里关着的景王还在等候宣判。
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太子及各部一品长官以及太师计黔牟被宣入宫中,楚文帝于床榻之上下了最后一道旨。
“贬景王楚言麟为废人,终生困于府中,不得外出。”
说完最后一句话,楚文帝便就此撒手,龙隐弓坠。
他的父皇,到最后,也未曾考虑过他一分。
楚言邕垂眸,嘴角扯出一抹不甚明显的弧度,遂叩首,拜别父皇。
而楚文帝的最后一道旨意,自始至终都未出过宣光殿。
楚言邕觉得他的父皇实在是老糊涂了,他以为宣来各位股肱之臣听从召令,便能保下他儿子的一条命,可他好像不明白,“杀人者,人恒杀之”,更不明白,接下来登上那至尊之位的是他另一个儿子。
楚文帝病逝三日后,景王在刑部大牢服毒自尽,追随他的父皇而去,接连数日都在急急忙忙准备丧葬事宜。国不可一日无君,待先帝下葬后,礼部又择了良辰吉日,恭迎新帝登基。
楚言邕于太极殿登基,改国号“嘉佑”,新朝伊始,万事革新。
这一遭尘埃落定,已经过去三月有余,转眼,洛阳城便又要入秋了。
连日几天的秋雨停歇,洛阳城在入秋前已焕然一新,仿佛那场谋反作乱根本不存在。
花锦阁重伤的几位前些日子都在各自的床上躺着,青黛冷着脸,瞪着眼,各自安排了人看着他们,自己鞍前马后地为他们备药、煎药。
冷脸瞪眼是因为他们将她自己扔在了花锦阁,全然不在乎她也是银衣楼的人,所以青黛姑娘十分生气,她生气,几位躺在床上的就要有苦难言,因为同种功效的药材,哪样最苦最难闻,青黛便会用哪样。
床上几位便会在青黛姑娘阴鸷冷冷的目光下,蹙着眉将一碗碗浓黑的汤药灌下去,一天两天倒也罢,接连好几天,每天两碗,石勒差点几次吐出来,抬头看见那张冷脸,又低头强咽下去。
外伤倒不是最重要的,修养些日子便能好,只是沈莳的内力一直没有恢复的迹象,身体还残存着毒素,这让青黛着急又无奈,书到用时方恨少,药在眼前却束手无策。
无奈,她只能急急忙忙地去信,通过银衣楼转交到仟离手里。
谁让她给了药,却不给如何后续治疗的法子。
楚胤一直协助新帝忙于各事处置,每日只能抽空来花锦阁坐上一会,陪沈莳说说话。忙碌数日后,终于得了半日闲,到了花锦阁,却见后院正在收拾东西,沈莳正坐在丹桂树下晒太阳。
楚胤坐在她面前,问:“这是做什么?”
沈莳给他倒了杯茶:“回银衣楼,过年。”
楚胤端茶杯的手忽然顿了下,他看着沈莳,“那你......”
沈莳知道他想问什么,道:“我自然一同回去。”
楚胤浅啜了口茶,“还回来吗?”
沈莳:“偶尔会回来吧。”
楚胤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教书先生的位置可是我的,你可不准找别人。”
柔和暖阳透过丹桂层层枝丫落下点点光斑,沈莳望着光斑,没看他,问道:“你要和我们一起走?”
楚胤:“当然,不是早就说好的事。”
沈莳:“洛阳的事不管了?”
楚胤笑道:“新帝登基的诸事已经做得差不多,其他的嘛,我能力有限,处理不了,还是尽早抽手,免得让人心烦。”他盯着沈莳,“更何况,还有重要的事等我去做。”
沈莳:“什么?”
楚胤:“教书啊。”
沈莳面色忽然郑重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楚胤,如此神情,倒是把风雨不动安如山的靖安王吓了一跳,生怕自己被人抛弃,忙攥紧她的手,问:“怎么了?”
沈莳咽了口茶,忽然郑重地说道:“我要不要去见见你母亲?”
楚胤喜上眉梢:“你想去见我母亲?”
沈莳道:“离开银衣楼时,师父说要是把你带回去,必须去见见你母亲。我想来想去,也该如此,带走了她唯一的儿子,也的确该去看望。”
第二日,楚胤便急不可耐地接了沈莳去王府,沈莳本来入府前还有些紧张,因着紧张还被楚胤调侃,“堂堂楼主,杀人都不怕,却怕见人。”
然后嘴欠的靖安王便挨了堂堂楼主一拳。
沈莳见到了老王妃,紧张忽地不见了,两人三言两语后倒有种相见恨晚的惺惺相惜,倒叫老王妃直怪楚胤,不早点把沈莳带来相见。
她本想邀请老王妃一同去银衣楼小住,可谁知公主恳求了老王妃好几次,这才让她答应搬去公主府住,也算得享天伦之乐。
沈莳便也不强求,有人照顾自然是好事。
后来沈莳得闲又去了公主府辞别,并将那枚刻有“朔宁”的玉佩还给了楚言熙,并送了一枚刻有“乐嘉”的小金锁给郡主。
楚言熙倒是紧拉着沈莳问要不要提前定个娃娃亲之类的,却被楚胤一通胡咧咧搪塞了过去。
此年十二月,楚胤向新帝请辞,新帝竟出奇的没有挽留,只一句,“我知你性格,多说无用,记得多回洛阳看看故人。若成亲,可别忘了请朕喝喜酒。”
花锦阁依旧按照此前安排托付给了春桑和掌柜,芳兰和二鸣依旧驻守在洛阳花锦阁,毕竟也算在洛阳的一个家,其他人启程离开了洛阳城——说是其他,也不过就那几个人,其他人自然还要在洛阳继续探查消息,毕竟银衣楼的主要任务不能忘。
计子盍与许易之二人送至城门处,目送好友离去。
回首而望,距离沈莳入洛阳也不过刚刚过去两年时间,倒似过去半生那么久。
楚胤怕沈莳舟车劳顿,特意选了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坐下七八个人都有余,车内还摆放着糕点和茶水,而青黛呢,十分有眼力的没和他们同乘一车。
楚胤又一次四仰八叉地半躺着,倚靠着车厢,头枕着手肘,眉间喜色难掩,“我以后就在银衣楼教书写字,养花弄草。”
沈莳整个人窝在温暖柔软的貂绒毯子内,疑惑问:“不老峰上花草倒多的是,不过,我记得王爷之前说自己不会养花?”
楚胤坐直身子凑到沈莳面前,弯着眼:“我不是已经养了一株花了?还是一株带刺的花。”
沈莳道:“可你之前不是说你养的花都蔫黄枯萎、残败凋零了?你能养好这株花吗?”
楚胤郑重道:“能。这株刺花好养活,每日洒洒水,让她晒晒太阳,就能活。”
楚胤身子又向前凑了凑,认真盯着沈莳,一双漆黑眼眸像要刻进她眼底,如春风映着湖水。
“我会用我毕生心血去呵护她,娇养她,护她四季不败,一世盛开。”
天地风尘三尺剑,江湖岁月一篇诗。
蓦然回首,尘嚣渐远。
帝都的故事暂时结束,而江湖的诗篇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