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可以人为摆出这些记号,当然也就可以更改这些记号。
白肃看了一下布条上打结的数量,抬头道:“这里应该距离那个小土丘没有多远,”他环视了一圈,“我们一直在围着那片地方打转。”
方脸汉低低骂了句脏话,隔着软面罩揉了揉脸。
“现在瘴气厚,所有人,单手搭在前面人的肩膀上,排作一列,”易承简转头看向白肃,“白肃,你找一根直一点的树枝。”
这里的树长得千奇百怪,白肃找了几根长一点的箭竹,接在一起。现在不能照着石头堆走了,一行人在茫茫的瘴气中,照着脚下那杆竹枝往前走。竹子立起,躺下,末端栽进远处深浓的昏黑里,每个人依靠着搭在前人肩膀上的那只手,慢慢朝着黑暗里走去。
眼前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月亮还是没有出来,行走只能靠着直觉和前面人的动作来,前面人蹲下,后面就蹲下,前面肩膀下沉,后面就准备下坡。行走的速度越来越慢。
没有人提议点火照明。
原因很简单,按照猜测,孙家人在进谷的前五日内可能存在不能点火的突发情况。这个情况是什么,有多棘手,他们都还没有摸清。
至于三日前留下的那堆火,也让人捉摸不透。改换记号的和留下火堆的是同一个东西吗?这么做,是不是想引诱他们去点火,在周围不停打转。
如果火真的是必需品,那那些没有燃完的精木应该会被带走才对。
走了一段,瘦猴抬头看了看天色,红月还没有出来,但与此同时,肩膀上的手急促的拍了他两下,排在他后头的是墩子,人如其名,长得像是肉铺里案板上的木墩子,浑厚壮实,瘦猴差点没被他拍歪了身子,他没好气地低声道:“干嘛?!”
后面墩子没答话,瘦猴肩上又挨了两下。
他想到墩子出外勤的时候老是要解手,以为是对方又犯三急了,嘴里嘟囔了一句:“懒人屎尿多,你不能憋一会吗?”他可不敢触前面那位祖宗的霉头。
但肩上的手拍得更急了,瘦猴无奈,搭着的手却还是拍了拍前面的方脸汉,想着让队伍停下来。
但前面的方脸汉并没有停,甚至脚下都没有一丝打顿,瘦猴的左肩已经被墩子给拍麻了,他气得要死,刚想扭过头去骂墩子,转念一想,后背登时乍凉一片。
墩子又不是哑巴,至于一直拍肩却不说话吗?
瘦猴小时候跟着爷奶,常常听见老人唠嗑,说是人走夜路的时候不能回头,有人喊不能回,有人拍肩不能回,人身上有三盏命灯,头顶一盏,双肩两盏,一回头,灯就会灭。灯要是灭了,就遭殃了。
瘦猴假装镇定,悄悄用右手拨弄腰间的十二棱镜,把镜面翻转朝外,又勾起一根手指,抬起一点角度,垂眼去看,镜面里刚好可以反射出后面的景象。
镜子里,他的身后,早就不是墩子了,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像是畸异的人影。那人影长着细细长长的脖颈,它的身体立在十步以外,脖子却已经伸到了瘦猴的背后,而一直在拍他右肩的,也不是什么手掌,竟是那黑影的头!
甫一看清,他差点惊叫出声,就在即将喊出口的那一刻,背后突然一只手霎时捂过来,紧紧箍住他的口鼻,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反抗,整个人就被朝后拽去——
眉心传来一股钝痛,眉头像是被人拧住,瘦猴艰难睁开双眼,当即一张脸闯入视野,冷不丁给他吓一跳——之前那个怪东西的阴影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十五摁住他下意识往后缩的肩膀,低低用气声道:“你魔怔了?!”
瘦猴扫了四周一眼,白肃和易承简正站在前面,自己半躺在地上,墩子、方脸汉也都在。一行人躲在一处坎洼里,周遭是密密的藤蔓和树。
正打量着,白肃突然回身,朝他招了下手。
瘦猴朝十五借力起身,他的腿已经有点软了,他朝前走了两步,站到了白肃原先的位置上,后者拨开挡在瘦猴眼前的一片叶子,用眼神示意他朝外看。
有东西在走路。
看着像是人,排作很长一串,正在非常机械地走动,姿态僵直,更像是死尸。它们在这片树丛二十步外的地方经过,夜晚太黑,瘴气太重,即使这个距离已经够近了,但还是看不真切。
“刚才看清他们的脸没有?”易承简没有扭头,他还是紧紧盯着外面的那些东西,同时又朝着瘦猴发问。
瘦猴霎时就明白过来了。原来方才自己并不是跟着自己人走的,而是走到了那群东西的队伍里。但慌忙之间,根本顾不上看前后的脸。
他只好摇了摇头。
易承简似乎早就预料到是这个答案,他目送着前面那串东西走远,这才转过身来,他目光沉沉,问道:“你刚才抬头看了?”
抬头?好像是扫了那么一眼。
“回祖宗,是。”
易承简皱了下眉头,觑了他一眼,朝着后边剩下的三人道:“接下来都别抬头看天,不然我也救不了。”
这和看天有什么关系?
后头的三人都起身围了过来,看样子是打算跟着前面那些东西走。十五在瘦猴肩膀上拍了一下,后者瞬时弹了起来,把十五都吓了一跳。
“不至于吧你,刚才怎么拍也没有反应,现在动静怎么这么大,见了我跟见鬼了似的……”十五小声喃喃道。
瘦猴隔着面罩和雾气看着十五,对方正好回过身去,腰间的铜镜晃了晃瘦猴的眼,被这小小的光斑一点,他这才反应过来。
周遭的环境早就已经变了。一团团瘴气流动在黑色和红色之间,整个林子仿佛被浸泡进乌缸的血水里。
红月,早就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