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波士顿还在冬梢末,与春天的拉锯战持续僵持,万物新生都蓄着势。
易逾白只在纽约待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又赶回来收尾研究所的工作。
忙到深夜时,能瞧见玉兰树悄无声息长出了花苞,思念也在悄然滋长。
“我说想你,你就能出现吗?”那晚的纽约,小女孩趴在他胸口上,很认真地问。
他不想骗她,像哄小朋友那般跟她讲:“你不说想我,我也会出现。”
想见她,是消退不下的冲动。
研究所交接工作繁琐,连轴转了几天处理好后,生物系集体在附近一家越南菜馆小聚。易逾白和Patric作为进入课题组的联合培养预备博士,在大拿云集的国家级别实验室这两年,日赶日,月奔月,算不得清闲,但也收获颇多。
Patric依旧稳定发挥social达人属性,话题一茬接一茬;易逾白还是不q就没话,但有问必答。
顶尖科学家往往带有“痴”态,对问题的痴迷执着能扛得住失败,寂寞,与时间。
酒杯对碰时,阅历,年纪,来处…在这刻都能被短暂消弭,因为他们相聚在此,相聚在“探索”的路上。
这都是极其难得的。
两年不算短,但路漫漫,路漫漫…
清空打包好宿舍所有物品走出研究所时,Patric如释重负,四月尾的论文答辩后,他将回西海岸拥抱美好的阳光沙滩,扬言再不回每年必吐槽无数遍天气恶劣的波士顿。
他祝易逾白在科研路上坚持自己想要。
意识到这位partner面冷心热,再是坦然拒绝诺奖得主时,那股自绝于名利的不张扬,不争先,无疑让人心折。
易逾白笑笑,他自认不擅长告别,只是递出自己手上那张已消磁无效用的研究所门禁卡,交换回印有Patric名字和照片的那张。
Patric对这一含蓄留忆行为绷不住,一定要跟他单独喝一杯,最后去了易逾白玩贝斯那家jazz bar。
梁迩意在纽约的一应都接恰好,乘直升机落抵波士顿后再赶过来时,见到的是在台上拨弄立式贝斯的易逾白。
巧逢上周六的特别演出,可原先的贝斯手在女朋友闹分手和高昂演出费间终于做了回人,鸽了乐队,直接让当天的领班火冒三丈,易逾白就是在这时临危受命。
他依旧在稍靠后较不起眼的位置,在旋律中奏和恰到好处的韵点,偶尔在灯光轮奂间才得见那控弦的专注动作,形容的清隽。
舒缓悠然的音浪在空间内漫漶,吧台卡座的客人无疑都沉浸其中,梁迩意那来不及平复的心跳也被勾挑得剧烈。
与她那次失约后在视频里看到的不同。
这是意料之外,是期待之外的插曲,却如此轻易搅乱她的磁场,轻扫摩挲她的灵魂,带起最深处的颤栗。
同样的,易逾白也在曲调的间隙,捕捉到她看过来的目光。
你看,不太过期待,好像也有意外之喜。
***
要展出的17件作品从纽约运送到Punker时,Siaves在做的“女明星项目”终于告段落。
她本人表示,要不是为五斗米折腰又签了保密协议,她这阵子的所见所闻起码能养活全球社媒半年。
信息狂飙爆炸的大环境,审美多样性也被定性收编,实体艺术廊也不免受到结构性的冲击,所以关系复利与信任背书这类看不见的隐形资产更是于运营有着不可或缺的意义。
纵是如此,Siaves还是更偏向让梁迩意加入手艺人扎堆的萨尔马根迪俱乐部,而不是让艺术作为名流社交载体的其他。
梁迩意问过Siaves的,是因为Yuuki的原因才对她信任帮持?
Siaves也坦然承认起初的确如此,但也说:“你的确是娇养长大的小姐,但绝不是一个虚有其表的易碎花瓶。”
从最开始的积雨云合作策展到现在独立撬起一个项目,这位实打实的小姐在策展上的每一步也走得实打实…对接各方、跟进进展、处理突发状况、拟写策划方案…虽然偶尔也会急得红了眼眶,闷闷抽泣,但掉着眼泪也不会让她对该完成的事情打半点折扣。
这是最直观的目所能及。
因着Punker内部场地还在用着,再加上“扶持青年艺术家”的主题巡展在纽约首次亮相的长尾效应,之后在波士顿的分站甄选将会展出两周,且是小而精的独一模式,这让场地的选择与展品呈现时的建筑留白关联度就尤为讲究了。
梁迩意几乎跑遍了波士顿境内的商用出租场地,但都觉得不大合适,她始终不想退而求其次的勉强,执着又倔强得很。也就是较着这股劲儿,还真让她在某天晚上撞到心仪的场地。
Siaves在听到她说要租下一栋维多利亚式民宅的时候,人差点没晕过去,“亲爱的,不用那么省钱,我看中的就是这个project的潜力。”
作为艺术廊,挖掘潜力艺术家做长远投资本就是运营一环,也是一场赌。如果能捧出一个“跑出来”的艺术家,回报会是几十倍。况且这次搭上这个计划,不用Punker自发费神去遴选那些潜力者,纽约As艺术廊在这个项目上的投资和商誉背书都极具诚意,华盛顿一家名气艺术廊也加入了这个项目。
总的来说,确实是不缺钱。
“不!不是钱的问题!”梁迩意也没在开玩笑,“是氛围!vibe!那种不刻意的自然,那是精致的白立方展馆没有的!”
Siaves被拉着去看场地,也在路上听完她的初步策展思路,是有奇思妙想,也跟她说了民宅做展可能会面临的问题,比如展出时人流量变化时周边邻居的反应,布展时不能损毁建筑等等…
梁迩意应下,已然干劲十足。
Siaves虽然有时觉得她的想法天马行空,但转念想,天马行空的想法本就是艺术的种子。
那栋三层红褐石小楼是一位寡居老太太在住,将房子一二层挂租处理是想去荷兰旅居几个月,说是要看七百万株郁金香花开。
敲定场地后,也就真的要真刀实枪上场。
以往梁迩意做的项目都是在相对熟悉的环境,骤然变换到陌生的场地意味着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把握格局及光线。
她几乎天天早出晚归,常抱着iPad,或是一个本子一支笔,就能在房子里转悠好几个小时。
Siaves有次来送文件,没见着梁迩意,先见着一身黑色冲锋衣倚靠在外墙边的易逾白。
明明该是冷酷折堕的气质,却反差地抱了一小束开得极好的纯白洋桔梗,另一手又拎着蛋糕。
问他怎么不进去?
这个在一众进出行人间显得鹤立鸡群的青年勾了勾唇,声轻又郑重:“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我等会再去打扰,不急。”
Siaves莞尔一笑,再一次感叹艺术的渗透力。
左脑主导的人好似被点燃了艺术细胞,简短真挚的描白,却令人哑口无言。
又或许…正是这般的毫无技巧,才能俘获住那颗心?
若是Farlane见着他最偏爱的门生这般心安理得花费宝贵时间等人的模样,指定得八卦地拍下来,然后发到易逾白邮箱,再调笑几句。
勘光、对房子动线的把控需要尽善尽全,拿到钥匙那天,梁迩意让司机将早先准备好的金钱树盆栽送过来,连同写明之后几天可能会造成噪音的卡片一起派发给邻居。
梁译怀因公务抵波士顿,迈巴赫停在泊车位,车窗半降,见着被家里宠着爱着长大的小妹拉着放满盆栽的货推车,叶片上挂着的贺卡在行进时摇摇晃。
许是太重,又怕路砖不稳,拉三步就要回头看一眼。
全叔知梁译怀最近心绪不佳,从后视镜中察他神情,依旧没瞧出什么。
说起来,美东一行,也不是必要。
“去帮她。”梁译怀令道,收回目光。
梁迩意折身下去看卡在砖缝里的轮子,没看清楚又膝盖着地跪了下去,动作时腰又泛酸泛疼起来,攒劲推了下,没推动。
全叔小跑着过来,顾不上什么绅士礼节,先把住推车防止滑动,慌张道:“小姐,您先起来。”
全叔的出现无疑让梁迩意心咯噔了下,特别是在见着她大哥那张淡漠的脸后。
她有阵子没关注娱乐新闻和内幕,但东方美人骨的文吟作为某高奢全球代言人,在纽约时代广场连着两个月的地广极尽排场,容不得人不知。
空档给易逾白发了消息,上车前一通胡思乱想,坐上车一通语无伦次,喊大哥,夸大嫂…心里揣着事,生怕话一停就要被她敬重的大哥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