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Dover后,梁译怀依旧定然自若,不点破她的心虚,不打断她的话赶话。
梁迩意临近词穷,给全叔递了个眼神,心思与疑惑全写脸上。
她大哥不会是专程来通知她,家里破产了,他才能闲得听她废话连篇?
全叔自动屏蔽她的所有暗示。
“铺垫完了?”梁译怀神色凉凉,终于启唇,“我可以说话了吗。”
梁迩意轻轻匀着呼吸,闷闷点头,坐得乖巧。
与她那乱七八糟的念头相反,这一年多来,明梁集团与湾区,甚至在内地的部署也已迈入新阶段。
公务在身,私事绕缠,梁译怀绝算不上闲,这次来波士顿是为着达成生物技术方面的融资。
说来也巧,商洽时聊及引进人才,作为顶尖名校扎堆的地界,难免提到一二,也再听到“易逾白”这个名字。
合作方对这个人的评价很高,称其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那自绝名利的姿态也是难得一见。
梁译怀对此不置可否,倒令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除夕夜,小妹初初坠入热恋,坚定赴一场飞蛾扑火的模样。
尔今,他对这个故事的走向很感兴趣,几分观势态,也想看明“爱”这个字眼。
“你和他,感情怎么样?”
梁迩意怔愣了下,她大哥不像是会在“爱情浓度”话题上着墨的人啊,这实在违和。但转念一想,他才是最一鸣惊人的那个。
还是老实答了,“很好啊。”
话落又蓦地醒神,搭在酒红沙发上的指尖因用力泛了白,后知后觉最最重要的一点:
她大哥不会万里迢迢来让她分手的吧?
难道梁喻简就是个烟雾弹?
打头阵的败仗而归,就换了个更厉害的来?
那张渐渐煞白的面庞自然是没逃过梁译怀的眼,这次倒是慢条斯理先截断:“放心,我不抢梁清宇的戏,棒打鸳鸯的恶人给他演更合适。”
梁迩意:“……”
但好歹吃了颗定心丸,速效的那种。
“所以…”梁译怀掀眸,问得不留余地,“他是你留在美国的原因?”
在他面前,遮掩绕圈没有任何意义,但梁迩意对这样的单刀直入还是有那么点点微词,稍昂语调证明道:“我也有在忙自己的事业好不好!”
“所以不否认有他的原因?”梁译怀掀眸,视线平稳,不经意流露出久居高位的冷然压迫。
“如果能这么轻易撒谎说没有,那对这份爱就太不珍重了。”
自丰字格落地窗外漫进来的光竟分外柔和,将梁迩意的面庞也照得十分明亮,虽沾上时节黄昏的暮气,但那双眼好似衬景即将到来的春。
不似几天前在纽约时对着梁喻简剖陈难两全的挣扎,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如此平静,宛如明晰春天的短暂,“不管是大哥你,还是爸爸,如果要我立刻分手,我会遵从的。”
毕竟,分开的场面已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遍。
如果真到了要上台面众的那天,势必也能展现出那无可挑剔的娴熟。
“但我还是希望…”梁迩意仰起脸,温和真切不似从前那般的任性妄为:“不管是他,还是我,以后回想起来,都能为有过美好的曾经而感到开心。”
这一番话,是轻和的。
如果那年除夕夜,她对这份爱的表达是满腔赤忱的奋不顾身,那今时今刻便真正诠释了“珍重”二字。
珍惜爱重。
即便往后,山海远重。
候在侧的Monica、全叔、甚至送西点过来的佣人都怔了一怔。
就连一贯以审视姿态立世的梁译怀都出现短暂的失神。
对“爱”的解读,还真是不尽相同。
…
…
三月的香港已有回暖迹象,白加道沿边的紫荆花开得正当时候,迈巴赫稳停37号的梁宅。
虽然父子关系紧张,梁译怀也有段时间没回白加道,但对沈雨秧一通电话令他立刻回家的要求也遵从。
近三点三下午茶,佣人自汀步往庭院一隅送着茶点。
沈雨秧端坐花影深处,可貌间多了几分往日少有的严肃,见他落座,慢条斯理置放杯盏,“梁译怀,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全叔垂目,作为梁家的老人,言语间足够推测主母动了怒,桌面几份背调资料也已撂实一切。
“知道。”梁译怀从容定坐,目光落在近前的几张照片上——
一个窈窕年华的少女踩在冲浪板上,在海的起处,在浪的尽头,放肆恣意的笑。
不同于媒体大众眼中一身黑料又风情万种的形象,那几张老照片无疑定格住文吟最澄澈无虑的岁月。
家办前几天来定期汇报重大事项,欲言又止又神情惶惶,沈雨秧才知梁译怀瞒了多大的事,甚至到了一意孤行的地步。
同为掌舵者,最忌讳意见相左。纵使如此,她也按捺住不干涉,甚至支开梁清宇,就想先就原委问个清楚。
此时见他这般淡然,又分毫不改的笃定…沉吟良久后,终是叹了一息,缓了语气,“阿怀,婚姻不是束缚的枷锁,你不能拿这个来锁住一个人,这只会适得其反。”
母亲最清楚孩子的脾性,她的第一个孩子从小在意大利外祖膝下长大,被培养成优秀的继承人。
但如今种种摆在前,竟也冒生出念头:是否顾此失彼,没能在他成长过程中适时教会那做人立世最稀缺的部分。
梁译怀勾了勾唇,“我有数。”
如此,沈雨秧也不好再说什么,望着昨夜一场雨后更显盎然的花,笑着摇头:“你们啊…”
潮润的风拂面,倒让她念起托斯卡纳的晨雾来,还有那间背靠溪流的书房,和墙上框裱的题字:
「明心见性」
在这稀里糊涂也能过,不体面的噱头反而能博得关注并名利双收的时代,这四字成了浮华璀璨中的格格不入,又讽刺的仅此唯一。
在一次又一次的浮与沉,悲与喜中,看清自己,明白自己的心,才能充实又轻盈。
只是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为前事惋叹,年龄的增长反倒加重心间的包袱,怎么都无法释怀。
人事似人世,变化万千。
同是三月,香港处在回南天,京北还在倒春寒。
十分钟前,交通部接到检/察院的电话,得到控清并护航到医院的指示。
医院方也收到通知,以最快的速度调请权威专家准备手术。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