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斯塔西娅是有一个有魔力的名字。
复活、奇迹、超越生死。
虚伪、真实、迷离与谎言。
在希腊语中它的意思是“重生”,以这个名字为名的俄罗斯人,最出名的当属末代沙皇的小女儿,也就是安娜斯塔西娅??尼古拉耶芙娜??罗曼诺娃女大公。
关于这位末代公主的生死,有人说她并没有被处决,而是乔装身份逃出生天。与此同时欧洲陆陆续续出现了数位自称是女大公的人,有一位一度以假乱真到半个地球的人都信了她,于是围绕着她的流言缠绵了半个世纪之久,产生的文艺作品、书籍、电影亦是无数。
我的同僚曾开玩笑地说,末代沙皇一家恐怕生前无论怎样都没有想到,一个世纪以后全世界最出名的皇室成员会是那个性格安静、有点孤僻的小女儿。
那时候我是怎么回答的呢?历史本就是这样的东西,不可捉摸。
无需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风行的传言足够为这个名字附上足够的魅力:永生、青春、奇迹……对于魔术师来说,有关于她的一切都令人趋之若鹜,这个名字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可以用作珍贵的素材。
所以,当我接到消息赶往墓园的时候,最先涌上的情感是愤怒。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卡多克·泽姆露普斯,在莫斯科的郊外。准确来说,是见到他留下的痕迹:墓园里新翻过的泥土、被打开过的墓穴,以及已经消失的遗骸。即便那时我尚不知道这个盗墓贼的名字,但我已下定决心要抓住他。
追踪一个有防备意识的贼是一件困难的事,尤其是当我追寻着他的足迹,发现对手不仅是个经验丰富的魔术师,更是对俄罗斯本土魔术有莫名熟悉和亲和力的人,我第一次觉得这件事变得棘手。
我猜想他是俄罗斯内部的人,搜索的范围和方向一度走偏,直到我在莫斯科中央火车站看到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外套,领口的皮毛被风吹得有些乱,头发也是浅得几乎发白的颜色,在阴沉的天空下面显得格外醒目。他很瘦,肩膀并不宽,走路的时候却总习惯微微低着头,好像不太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脸。脸色白得有些过分,眼睛下面带着很明显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但他的眼睛很好看,金色的眼睛像是琥珀一样,温暖而甜蜜。就是这样一个人,拎着个棕色的皮箱,从我旁边走过去,他擦肩而过时我甚至能听到鞋底踩过积雪,发出很轻的咯吱声。
但下一秒,我能‘感觉’到,安娜斯塔西娅就在那里。
——在他的手提箱里。
他怎么敢!
我几乎要浑身颤抖起来。魔术师们总有办法把死者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活物,剥离、浸泡、……被抽出的神经、浑浊液体里悬浮的脏器。
我忽然想起安娜斯塔西娅在照片里的模样。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年轻的女大公穿着繁复的衣裙,站在镜头前,脸上带着一点不太情愿的神情,像是已经厌倦了无休无止的拍照,却又碍于身边的人,不得不继续站在那里。照片里的她还活着,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可如果把那双眼睛从她的脸上取下来,浸泡在玻璃罐里呢?
我当即决定将他捉拿归案。
当然,我还没有失去理智。真正让我迟疑的并不是他有多危险,而是那个皮箱里的东西。倘若他已经对遗骸施加了某种术式,我贸然出手,很可能反而损坏里面的东西。对于一个魔术师来说,这种风险不能不考虑。
于是我决定先跟着他。
他从莫斯科坐飞机去海参崴,我也买了同一班航班的机票。候机时他时常出神,等轮到他登机时才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拿出证件。我隔着几个人的距离看见上面的名字:科德·希利尔。
我差点笑出声来。
我已经调查出了他的名字,卡多克·泽姆露普斯。只是把名字Kadoc里的一个 c 去掉,就成了 Kado。再给它配上一个听起来像模像样的姓氏,便是科德·希利尔。
……这是什么敷衍的化名技术?
我在想他到底对于自己犯的罪行有没有概念,以至于对于隐藏身份这件事如此敷衍。难不成一直以来是我紧张过度吗?
可我已经跟着他来了海参崴。这是西伯利亚的春天,机场外的积雪已经化得七七八八,路边却还堆着几处发黑的雪丘。汽车驶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拎着皮箱走在人群里,白色的头发偶尔从人群间露出来,像一只不合时宜地混进鸽群里的白鸟。
我跟在他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进便利店买咖啡,我便站在街角看橱窗里的商品;他在路边停下来确认地图,我就从他身旁走过去,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恰巧路过的行人。有一次我们几乎迎面撞上,他下意识侧了侧身,让我先走。我说了声谢谢,他也很随意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从他身边走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
他正低头拧开咖啡杯的盖子,似乎被热气扑到了脸,眉心微微皱起。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心地喝了一口。
真是个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