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踪过不少魔术师,其中不乏擅长伪装和反追踪的家伙。可这个人一路上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既不检查身后,也不刻意避开人群。我意识到最初对他的预设:一个具有充分反侦察经验的大盗是多么的脱离现实。
更早的时候,如果我没有想得那么多,也许会更快追上他。更奇怪的是,我始终没有从他身上察觉到恶意。
海参崴的第一夜,我在旅馆房间窗户的对面监视他。窗帘没有拉严,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他坐在窗边,对着桌上一个淡蓝色的瓷瓶发呆。
桌上另一边是打开的箱子。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眼下的青色照得很淡。他看起来疲惫极了,眉目间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茫然,视线再往下,我看到了他脖颈正中两枚闪闪发光的喉结钉。
我收回准备下咒的手,对自己说:再等等吧。
等我准备好,等仪式完成,等那个魔术能够稳妥地发动。到时候,只要叫出他的名字,我就能将他彻底制服——这是我们家族代代相传的秘术。
*
关于我的过去,并没有好值得留恋的。她曾经那样对自己说。
托你的福,卡多克,扭曲了泛人类史灵基的我现在连家人的面孔都想不起来。只知道的事实是,我是存在只存在于异闻带的皇女。
自己当时应该又露出了自我嫌恶的表情吧,然后他立刻听见她说:“你最好收起那副样子,不然我就冻住你的脚,让你在走廊上站一晚上。”
用一种软软的、明明毫无气势的嗓音。
即便什么都不记得,即便不承认泛人类史失败的自己,但化作英灵的安娜斯塔西娅喜欢开玩笑,有时有些强势的一面应该也是泛人类史那位小公主本有的个性吧。
所以,当他想起了她的名字、当他站在她的墓碑前时,心中有一股油然而生的冲动驱使他向前。
这里只是一个虚假的衣冠冢,用来掩人耳目,她真正的身体一定长眠在某处。
鬼使神差地,卡多克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穿过落叶满地的树林,跨过一条细窄化冻的河流,靠着她留下的遗产,卡多克与这片土地微妙地共鸣着,指引他挖出她的尸骨,指引他向大陆最东走去。
梦境的最后是一片纯白的走廊。他给自己定下没有意义的目标,要走到出口。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脚步乏力,几乎是迈出第一步就后悔了。
自己早已知道用尽大令咒的结局是什么。值得庆幸的是,此刻他的内心充满了宁静。了却了自己的罪孽、为人生在此处画上句点,不再是浑浑噩噩、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地苟且偷生。
自己也有值得被用上的地方,自己这样的人也能帮上藤丸的忙。
……就连我这样的人,也能拯救世界啊。
眼前又浮现了她的影子。能在死前和她再见上一面这种奢望,自俄罗斯异闻带覆灭后失去了御主资格的他就已不做此想。
兽国的皇女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时,微笑着对他说:“能和你再度相遇,我感到无比高兴。”
这是我自己所创造的奇迹啊。
最后的最后,她对自己说了什么呢……他分明听到了,顺着缔结契约的魔力传来的,她的轻语。
请把我的一切都带走吧,我不想被其他人所找到。
觊觎、窥视、嫉妒、恼恨……缠绕在这个人死后的一切,都从此刻开始与她无关了。
冷彻的海风从大陆架的另一端迎面吹来,带着新下的细雪。卡多克打开盖子,将瓶身缓缓倾斜。细白的骨灰从瓶口流出,旋即被狂风卷起,散作一片模糊的白。
……
我站在他身后十步左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弦’已经准备好,只需要上前跑跳一步,将代表魔力的丝线缠绕在他身上,这个人从此就将成为我的傀儡。
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一切都还为时不晚。但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将丝线收回口袋里,在这片国土的极东,最贴近的海边的地方,见证了一场无声的葬礼。
几只受惊的海鸥骤然振翅,顶着凛冽的海风掠过浪头,从我们头顶飞向远处昏暗的天际。我微微抬头,那些粉末在灰蓝色的天光下短暂地浮动,转眼便被吹向海面,再也分辨不出踪迹。
“再见,安娜。”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