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问信源，也没有迂回，而是直接猜出了最离奇也最正中红心的答案。卡多克想，这不对。

她原本应该先怀疑他的精神状态，或者认为他在编造一个荒诞的故事。可她甚至她只是望着他，神情里带着一点释然和肯定，仿佛某种原本不可能存在的答案就是她曾设想过的一样。

“是。”卡多克如此说。

他听见对面的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她低下头，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绪。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那么，你知道的应该还不够多。”

“什么意思？”

“在沙皇一家被逮捕之前，影子卫队就已经被赶出了莫斯科。整个家族都被流放到了西伯利亚，再也不能回到原本的地方。”

我很愉悦地看到卡多克的眉头皱起，他问：“谁做的？”

“妖僧拉斯□□。”我复述这段过去的时候倒是很平静：“他担心影子卫队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毕竟，同样是魔术师，影子卫队拥有能够直接威胁到个人性命的秘术。于是他散布谣言，让皇室逐渐对他们失去信任，最后将他们赶出了莫斯科。”

“我的曾祖母直到去世前，都还在为这件事感到遗憾。她对沙皇陛下忠心耿耿。”

卡多克听完，没有说话。时隔多年，他才终于明白安娜斯塔西娅的那句喃喃自语。一个权臣出于自身利益，排挤了另一个拥有特殊力量的组织，而那个组织恰好曾经有能力保护皇室。假如他们仍然留在莫斯科，历史是否会走向另一条道路？可惜没有人能够知道。

他顿时明白，为什么她会追踪自己。

对她而言，那座墓穴里埋葬的并不只是一个早已死去的皇女。那是她的家族曾经试图保护、却最终没能保护的人。

“原来如此。”他肯定地说：“你捉我，原来是一种私刑。”

*

我继续听卡多克阐述自己的观点。他说他带走安娜并不是为了那些，只是不想再让那些魔术师、历史学家，还有那些执着于证明她究竟是谁的人再继续惊扰她的安眠。

“不死的皇女、复活的末代公主传说已经流传在这世上接近百年，这对于一个早已死去的人来说真是荒诞至极。”

“——那么，你对我对‘她’的处理，是有什么不满吗？”最后，他看着我的眼睛，如此总结道。

我也深深地回望了一眼，说：“有很多想问的。”

“首先，你凭什么替女大公阁下做决定？”

“你说你不想让别人继续惊扰她，但你为什么觉得她一定希望如此？即便向往安静，也不应该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替她决定遗骸的去向，替她决定她应该被怎样记住，最后甚至让所有人都失去找到她的可能——这和那些自以为有权处置她的人，究竟有什么区别？”

“难道，这也是女大公和你说的？”

卡多克的唇紧紧地抿着，他的眼神变了。我想他或许愿意和我讲他真正的想法和那些神奇的故事——就连我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我也不知道，只希望他代我打开一个不可名状、令人恐惧又令人快慰战栗的门。

但他终究没有那么快交代。在他讲述自己的秘密之前，他选择了反唇相讥。

他在逼我。

他问：“那你们呢？你们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在保护她？”

“她生前，你们已经失去了那份护卫皇室的职责。她死后，你们却还要强行履行义务，于是这种保护变成了守着他们的坟墓。”

“若要说这是责任，是传统未免太过牵强。还是说，只要你们继续这样做，就可以假装自己当年并没有失败？就可以当作一直在为过去的失败赎罪？”

我的神情冷了下来。我有时觉得卡多克小小冒犯的样子像张牙舞爪的猫，令人怜爱，但我决不会喜欢他这种程度的讥讽。

“我绝对不是在赎罪。”

“那为何在我的事情上如此矛盾？”

“直接控制我、逼迫我、杀掉我，无论什么都行。”他青色的眼圈显得冷感而充满诱惑：“做一切你想做的。”

“你误会了。”我站起身，“我家族背负的历史恩怨和我无关，没有人理会那些入了土的过时忠君思想。自沙皇到苏维埃再到俄罗斯，已经过去两个国度了。”

“但是，你也说对了。我确实想对你做点什么。”我望着他微微睁大的瞳仁说：“既然你点出了我和你关系的实质，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卡多克在我的控制下无法动弹。我贴近他的耳朵，用一种极为轻柔的气音，缓慢地宣告：“难道你不知道卫队用来交换真名、控制人的仪式其实是一种中世纪的婚姻契约黑魔术？”

“就算你不知道，现在你总算清楚了。我‘结婚’又‘离婚’过很多次，前科累累。但，无论如何，现在你是我的丈夫了。”

“好好享受这一切吧，波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