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列车飞速地驶过原野。

规律而沉闷的轮轨相撞声音从脚下传来，窗外的景色缓慢地向后退去。银灰色的雪后天空压在无边无际的针叶林上，偶尔有几座低矮的村庄从远处掠过，袅袅炊烟从中升起。

我和卡多克面对面坐着，那只蓝色的瓷瓶摆在中间的桌上，在光线不足时仍能透出一种贵气的釉面色泽。他的目光落在瓶口，片刻后，抬头问：

“你到底有多早就发现我？你说你从莫斯科就开始跟踪？”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又追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更早动手。”

“我可以把这句话当做一种夸奖吗，卡多克先生。”我微笑着说：“因为我没能在现场抓住你，你的盗墓技术也同样高超。”

这句恭维显然没戳中他的心，他露出一个非常难堪的表情：“那不是……算了，你倒是很坦率。”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我饶有兴趣地问：“是觉得我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还是说我想看看你究竟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卡多克没有接话。

他并不相信这就是全部。他们的实力差距如此悬殊，她要捉住他是那么容易，而她却猫戏老鼠般地，一直在观察他、接近他、戏弄他……这样一想，隐隐约约被压下的火气又有上涌的趋势，他忍了忍，想她还一定别有目的。

“我觉得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他说，“比如我是怎么找到真正的墓穴的，怎么绕过墓园的屏障，又是怎么把她带出来的，我想那应该是你们很得意的防卫布置，这些东西难道不是很有价值吗？”

他抬起眼睛，目光凉凉地落在我的脸上：“但你偏偏要问我，和女大公是什么关系。”

他们同时想起海参崴的海岸。卡多克想她那时一定就在现场，亲眼望着他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那天的风很大，他们这种特工不可能在糟糕的自然天气下离目标过远，或许她就一直在他身后，在那个半人高的草丛里……这样一来，他对安娜说的话她一定也听得一清二楚。

可她最后什么也没做。

我和他之间现在可能就差一层没捅破的窗户纸。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些踪迹，于是率先向我发出诘问，我想他一定是觉得我旁观他撒骨灰的而选择袖手旁观这件事可疑极了，这对于我的目的几乎算一种失职。

这个时候可以再编撰一些谎言，比如模糊我的任务，混淆我的工作，似是而非的误导……有那么个瞬间我几乎想这么做了，但是又压下舌尖把刚想出口话语咽了下去。

我意识到我确实很在乎他。卡多克对我还没有说过谎，对于不想讲的东西，他一直都直接绕过，所以我也不想对他说谎了。

于是我问：“你刚刚提到了卫队这个词，是从哪听说的？”

“既然知道我们的存在，就说明你不是偶然听说了罗曼诺夫家族的旧闻。那么，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

影子卫队。

他从另一个世界曾听过这个名字，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眼见到这群人其中的一个，与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坐在同一节列车上。

Caster和他提起这股令人闻风丧胆的势力，仅仅只是一种对于历史旧话的闲聊而已。那时他们坐在窗边望着异闻带的雪原，安娜斯塔西娅突然说：

“虽然我一直说我已经记不得过去的事情了，但是有一些东西我还是记得的，所以就当是解闷吧，卡多克君对皇室秘闻感不感兴趣呢？”

她的召唤并不正常。作为在异闻带降临的皇女，安娜斯塔西娅的力量与她原本的灵基有所不同：她谈起过自己的魔术，也谈起过那个被称为“维”的存在。那是与俄罗斯土地紧密相连的精灵，象征着大地深处的力量，某种程度上，也构成了她在这个世界里施展魔术的根基。

“俄罗斯有很多奇怪的东西。”她曾经这样说，“有些东西比我们想象的古老得多。即使是皇室，也并不是所有事情都知道。”

“就比如说，很早之间就有一个魔术师家族可以借用“维”的力量。他们和皇室关系很好，几百年来都是沙皇最忠实的拥护者。”

“魔术师家族？”卡多克问，“他们是你的臣下？”

“差不多吧。不过，他们有自己的职责，不会总是出现在宫廷里。他们建立的组织，就叫影子卫队。”

她告诉他，这个家族有一种特殊的秘术。只要知道一个人的真名，再辅以特定接触后的仪式，他们就能够以名字为媒介，对那个人施加诅咒，甚至直接夺走对方的性命。

“一直不在宫廷里出现的原因，是我父亲总是叫他们去杀人。”白发的皇女无所谓地笑着说：“这个职责和组织的名字真的很贴吧？”

在罗曼诺夫王朝，这种力量曾广泛地被用于清除沙皇的敌人。那些无法通过公开审判解决的人，那些威胁到皇室统治的人，都可能在某个夜晚突然死去，而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卡多克不知道该如何接她的话，善恶观并不能单纯地套用在人的身上，更何况当下的自己不也是个罪犯？

所以，他最后只是评价道：“听起来很方便。”

“是很方便。”安娜斯塔西娅说，“影子卫队的存在并不是极度秘密的，所以也有很多人害怕他们。”

然后她的声音突然又低了下去：“后来……如果他们还在就好了。”

“也许，我们就不会死了。”

*

卡多克从回忆里抽身时，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对面的女人问：“这些话是女大公和你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