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灯之火,生来便是为了暗处而燃,天愈暗,火愈明。”
“娘娘就是那盏覆灯。”
“道可道,非常道。”
“娘娘就是臣唯一的道。”
“卸了妆也好看。”
“娘娘怎样都好看。”
“三者之中,节律最难自习。”
“待娘娘归来,臣再为娘娘详解。”
“是臣的错。臣心不定。”
“……臣好想娘娘。”
泪水从眼底汹涌流出,温热地淌过面颊,流过鼻翼与耳畔,寒风一吹,就与那片凉雪融在一起,结成更多细小的冰晶。
她的手猛地抓住了他腰间那片松垮的衣袍,又意识到什么,松了手中力道。
最后,她只是伸出双臂,缓缓地,缓缓地,环上了他的腰身。
她身上披着的那件道袍,也随之贴上了他的衣袍。
一件尚带着她的体温,另一件,却早已冷透。
松柏的气息也悉数散去,任她凑的再近,却也不能闻到。
入鼻的只有干涸的血渍,和风雪的寒凉。
“不是说好,要等我回来的吗?”
“可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不等我回来,就……”
“我不该去蜀地的……我不该走的……”
“都怪我,都怪我……”
“我应该留下来……护着你,陪着你的……我早该想到的……可为什么,为什么……”
“不对,都是因为我……你本不该死在这里的……你属于山间……属于天地……属于这片自由的风……若不是为了我,你不该困在这座宫隅里的……”
“你快怪我,快怪我呀,你为什么不起来,为什么不起来怪我!是我害你至此的,是我……”
“你说过要带我去齐云山,要带我去看云海和油菜花,你们道家,不是最讲究信守承诺么……”
“国师,求求你了,你应我一声,应我一声啊……”
哭声终于从喉咙里迸出来,如泣如诉,散在这片空落落的雪地里。
豆大的泪滴从她眶中落下来,一滴又一滴,似是砸在了什么之上,发出一声又一声轻响,萦绕在她耳旁。
她顺势向下望去,泪眼朦胧间,依稀可见他紧攥的手中,好像握了一样东西。
起初她并不能认出那是何物,只因它死死嵌在他手中,其上鲜血早已凝固,冻成了深褐色,和掌心的皮肉粘在了一起。
陈晚荣的手从他腰上撤下来。
覆上那只冰冷的手时,她忽然愣住了。
圆的,硬的,那物露出的一角,还能隐约摸出精细的纹路。
这是……
她想掰开他的手指,可那些手指已经僵了,只如枯木一般,牢牢地锁住掌中之物,任她如何用力,都再不能松开。
她只得俯下身,轻轻拂去上头已经变暗的血渍。
原色终于重见天日,映入眼帘。
——是一抹灿烂的金。
陈晚荣浑身一震,这才猛然想起,此物究竟为何。
“道长此番也不知往何处去,身上总不能少了盘缠。”
“这个权当谢礼,还望道长莫要推脱。”
原是她十四岁那年,随意从腕上褪下,塞给他的那只金镯子。
彼时不过是无心之举,她从未想过,他竟会一直带在身旁。
就这么带了一辈子。
甚至临死时,他手里攥着的,不是拂尘,不是铜钱。
而是她与他第一次见面时,给他的这只金镯子。
——他至死,都还在想她。
膝盖处那阵久违的锥痛,也在此时猛然袭来。
陈晚荣再撑不住,缓缓跌坐于雪地之中。
手上还攥着他垂下的那片道袍,她放声大哭。
“是谁?是谁!”
“是谁在我不在的时候,动了我的人?!”
她仰头望向青天,双眼赤红,纷扬的飞雪扑上她脸颊,化作冰凉的泪水,从面上滚滚落下。
是宋清平。
一定是她!
除去她,还有谁能有这般的本事,锁了整个京城的消息,趁着山高路远,竟连一讯一息,都不允落入她耳中。
“宋清平……”
另一只手缓缓成拳,指尖抠进掌心,生生攥出一排血印。
悲到至极时,她的唇却扬上去,发出一声阴冷至极的笑。
“宋清平。”
“张莘。”
“还有插手的一干人等——”
她缓缓起身,踮着脚,双手重新捧上无遗的脸,指尖摩挲过每一处眉眼,似要将他模样永远镌刻于心中。
而后她缓缓凑近,与她那死去的心上人,额头轻轻相抵。
“杀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会让他偿命。替你报仇。”
“我会来找你的。国师。”
“等我。”
-
早在陈晚荣奔下马车时,陈怀仁便也跟着跳下来,迅速追了过去。
而那个被悬在城下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时,他已比妹妹更早地认出了,他是谁。
所以至始至终,陈怀仁都只是远远站在他们身后,看着妹妹向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絮絮叨叨念着什么,神情浑似疯癫。
远远望向杆上的白衣仙人,陈怀仁忍不住闭目,长叹一声。
分明数日前,妹妹还红着脸,言笑晏晏说着要将心上人引荐给他。
却从不曾想,最后竟是这样见的。
雪越下越大了。
她却不知在雪中站了多久。发间,肩头,乃至身上那件松垮的道袍上,都已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两个穿着同样白衣的人,就这样在城门下,隔着阴阳,紧紧相拥。
远远看去,一时竟分不清,究竟谁是活人——
谁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