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文。无遗视角。记录他在不同时期数个夜晚中与自身的抗争。)
壹·相府之后
那夜他宿在城郊一处道观中。
距离在陈相府后院与那姑娘相遇,不过两个时辰。
无遗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试图将心绪从白日里的纷扰中抽离出来。
这样的事他曾做过无数次,从未有一回失手。
可今夜,甫一闭眼,脑中便会浮现一张面容。
春日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她的肩上、发上、眉眼间。
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的时候,眼尾那抹红便也跟着扬了上去,像是被谁用胭脂轻轻点了一笔。
而她拦在他面前,笑盈盈地仰头看他,问——
“道长,你说我能嫁个如意郎君吗?”
无遗睁开双眼,起身,走到观外。
夜风灌了他一身,凉意从衣领和袖口钻进来,终于让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也消散了些。
金镯子不知何时也被他从袖中取出,放在了手心。
他在观门前的石阶上独坐了一夜,一直坐到天明。
那一夜他告诉自己:他的慈悲心,让他对她的命运产生怜惜,方才会滋生妄念——
压下去便好。
彼时他尚不知,此一时,会延续他这一生。
贰·入宫之初
入宫做国师后的第一个月。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探清了冷宫的方位。
第一次从冷宫前走过时,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宫门,看到她弯着腰在井边打水。
她瘦了。
瘦得脸颊都微微凹陷下去。身上的衣裳也被洗到发白,再不复先前的华贵。
她将袖子挽起来,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撑着井沿,一桶水很快就被她拉了上来。
动作很利落,看上去应是已做过太多次。
却在这时,她忽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
自相府一逢后的悸动,就在这相视的瞬间,重又泛了上来。
他的心蓦地漏跳了一拍。
直到侍卫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他方才如梦初醒,状若无事地摇了摇头,然后离开了此地。
那天夜里,他在国师殿中打坐,却怎么也清静不下来。
脑海中翻来覆去,全是她在井旁的样子。
离得太远,他甚至不曾看清她的面容,只能看清她打水时的动作,和她弯腰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
冷宫的衣裳领口松垮,她弯下去的时候,衣料顺着肩线往下滑了一些,后颈到肩胛那一段流畅的弧度,便暴露在了明亮的晨光之中。
那片皮肤看起来很凉。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就想伸出手,替她去捂住那一小块地方。
这念头虽算冒犯,可倒也称不上非分。
可就是这样一个念头,却让他的身体迅速地、不容反抗地做出了回应。
身体起反应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良久,他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那个从未给他惹过麻烦的地方,此刻正不受控地向他传递一种陌生的、令他极不自在的信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小腹处慢慢收紧,然后向更下方蔓延,带着一种隐秘的、近乎羞耻的热度。
无遗皱了皱眉。
他并非对这种生理现象全然无知。齐云山上的师兄们偶尔也会隐晦地提及,只说是修行途中的“心魔”,压下去便好。
以前确实也有过,但大多是在梦中,醒来时不过是一瞬的不适,很快就消散了。
可今夜,他分明不在梦中。
他还清醒着,每一寸意识甚至都还在脑海里,身体却自行做出了这样的反应。
无遗再次闭眼,开始念清心诀。
咒文一字一句从他脑中流过,像是一道泠泠的溪水。他试图让那股溪水淹过身体里那团不合时宜的热。
但他念到第三遍的时候,那张面孔再度重现在了眼前。
却不再是白日遥遥看到她时的场景,而是他头次为她看掌时的画面。
她的手摊开放在他面前,掌心微微凹陷,纹路细腻。很暖,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又像是被日光晒透了的温软。
他触及她掌心的一刻,她并未缩手。
她的手指甚至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无意中回应了他的触碰。
他不再念咒了,因为他发现越念越糟,清心诀的节奏反而让他的注意力更加集中。
越集中,那个画面就越清晰。
而那种带着胀意的热度,也在下腹处愈发明显。
——他的道袍底下,身体诚实地背叛了他所有的修为。
无遗仍维持着打坐的姿势,面上也是一派平静。
可他的手却覆上了膝盖,悄无声息地攥紧了下摆处的衣料。
他开始数息。
一,吸气。想的是她弯腰时后颈的弧度。
二,吐气。想的是她在他面前摊开的掌心。
三,吸气。
他数不下去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甚至不确定方才想捂住她后颈的念头,究竟是出于心疼她在冷宫受苦……
还是出于另一种更原始的、他不敢命名的欲望。
无遗在蒲团上坐了整整一夜。
身体的反应在夜间反复了数次。每此他以为压下去了,脑中就会不合时宜地闪过某个细节,那股热便会又一次卷土重来。
后半夜他干脆放弃了调息,睁着眼睛望向殿顶,凝视着那片黑沉沉的屋脊,在心中默默推算——
如果他从今日起不再经过冷宫。
如果他此后刻意避开她。
如果他只把这份反应,当作是修行途中的一道关隘。
不管怎样,只要翻过去就好。
可天亮的时候,他还是沿着那条路,朝冷宫的方向走了过去。
步子比昨日要慢上一些。
叁·烧饼之后
相处日久,他与她在这冷宫中也日渐熟络。
那日她扶着门,从墙后探出半边脸,朝他挥手喊道。
“国师!国师!给我带两个烧饼夹素毛肚回来!”
他看到她笑起来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她终于又这样笑了。
她笑起来真好看。
紧跟着的第二个念头。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唇是什么形状的。
第三个念头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转身走了,去宫外替她买了两个烧饼,热乎乎地用油纸包好,放在冷宫门口的石阶上。
做完这些他就回了国师殿。
殿门关上的一瞬,他的后背抵住了门板,慢慢地滑坐在了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起身,走至殿中那座博山炉旁,点了三支香。
几缕青烟在殿内徐徐升起,伴着逐渐弥漫开来的松柏香。
他点香的本意是为了清净。可便是如此,方才她笑着喊他的画面,仍在脑中千回百转,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破败的墙头,她探出半个身子,一双桃花眼眯起来,淡粉的唇向着他,微微张开,欢快地唤他一声:
“国师——”
身体的反应再一次来了。
比上一次更快,更猛,对她的反应,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只要脑中出现她的某个画面,出现她身体的某个局部,下腹就会立刻紧缩,而那种令他无法忽视的胀热,也会迅速蔓延开来。
无遗的手垂在身侧,十指攥成拳头,指尖掐进掌心的肉里。
他没有去碰自己。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底线——无论如何,绝不能用那种方式去纾解。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在脑中想着她的脸做了那件事,他就再也没有办法在第二天面对她的时候,维持那副无悲无喜的面孔了。
他的手会记住。
他的身体会记住。
然后他看到她时,想起的就不再是她说了什么、她笑成什么样子,而是他在想着她的时候,自己做了什么。
他不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指甲掐得更深了,掌心有刺痛的感觉隐约传来。
痛,那便再痛一些。
痛可以把注意力从那个地方转移过来。
他咬着牙,只等那股潮水自己过去。
这一次退得很慢,慢到最后一次退潮,天已经蒙蒙亮了。
无遗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有两处已经掐破了皮,渗出了细细的血珠。
他将手掌翻过来,手背朝上。
这双手昨日还替她包过烧饼。
手指微微蜷起,恍惚间,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油纸的温度。
他站起来,整了整道袍,洗脸,束发,然后将那双掌心带着血印的手,重新掩进了袖中。
推开殿门的时候,晨光倾泻而入。
国师的面容一如往常,清明,淡然,无悲无喜。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肆·那个拥抱
去景阳宫与她叮嘱那些时,猝不及防的,她却扑进他怀中,抱了他很久。
回去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用想也能够料到。
那夜,他难得没有尝试打坐。
这招他试过太多次了,他太清楚那些普通的,用于净心的手段,于他而言,没有丝毫用处。
胸口的衣料被她的眼泪浸透,又被风吹了一路,此时凉凉地贴在皮肤上,并不好受。
可他没有换下那件道袍。他只是将手轻轻搭上心口,用掌心覆在那片未干的湿痕上。
先前发生过的一切,似乎又随着掌心的触感回来了。
她的脸颊贴在他心口,带着呼吸和泪水的潮气。长睫则隔着薄衫,轻轻扫过他的皮肤,痒痒的,教他那颗心也失了所有分寸,因她酸涨得厉害。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从攥着衣袍,到滑向腰侧,再是收拢,直至将自己整个人嵌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手后来落在了她的脊背上。
她的脊背比他想象的要单薄。肩胛的轮廓隔着衣料浮现出来,像是两片磨薄了的玉片。
玉之间那条脊柱,正在因为哭泣而细细地发颤。
他的掌心贴上她的后背,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轻拍。
却在此时,她抬起头,一双含泪的眼睛,此时也盈盈向他望来。
她离他离得那样近,近到他甚至能看见她睫上挂着的水珠,看见她眼底蓄着的那一汪泪,在将落未落之际,映出他自己的脸。
也映出那份毫无保留的,将自己全然交付出去的脆弱。
她在用那双眼睛对他说:我现在只有你了。
而他在那一瞬想到的——
他此生都不会原谅自己在那一瞬想到的——
少女含着那汪委屈的泪,无比脆弱地偎在他怀中。
而他只需低头一寸,就能覆上那片柔软的唇。
无遗猛地翻身,将脸埋进了枕中。
身体的反应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几乎只用一瞬,就将他整个点燃。
所有的克制也在这片夜色中无声崩塌,那些他在拥抱中强压下去的、在黑暗中强忍住的、在她抬头看他时强行咽回去的东西,此时如数反噬。
她的手指曾擦过他的虎口。
如果她的手指不只是碰到他的虎口。
如果她的手顺着他的手腕向上。
如果她的手解开他的衣带。
如果——
他咬住了枕面。
她在哭,她的母亲刚死,她在对他说“我什么都没有了”,她把全部的信任交到他手上……
可他此时在想的念头,又有哪一个,是被她全心全意信任着的人该有的?
身体紧绷到了极限,他整个人伏在榻上,脊背几乎弯成了一张弓的形状,像是是在承受某种剧烈的疼痛。
他拼尽全力想要维持的,那个干净的自己,此时正在被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撕裂。
手指在被褥间攥出一道道抓痕,直到再无计可施之后,他索性开始念经。
念得不是清心诀,也不是道德经。
是往生咒。
他试图用超度亡魂的经文,来超度自己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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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到第七遍的时候,身体总算不再那般难堪了。
那股汹涌的潮水终于一点点退了下去,体内的灼热也被一寸寸抽走,最后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疲惫到了极致的躯壳。
无遗松开紧紧咬住的枕面,翻过身,仰面躺着。
身上出了一层薄汗,道袍贴在背上,很不舒服。
可他却无心去顾,只盯着殿顶,眼神空茫。
他还记得,今夜他对她说过一句话。
“娘娘,您的依靠,从不是臣。是您自己。”
她听了,她信了,她安静地松开了手。
可他呢?
他方才在枕上咬出的那个印子里,藏的又是什么?
是她在最信任他的那个夜晚,他却想要与她唇齿相依。
无遗闭上眼。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淌进了鬓角的发里。
他忽然想,难道这就是他的报应吗。
他算了一辈子卦,窥了那么多天机。天道忌满。
所以老天要把世间最让他动心的那个人,放在他永远不能触碰的位置上。教他日日看着她,想着她,守着她,为她赴汤蹈火——
却连碰一下她都不能。
而今夜,他用掌心贴过她的脊背,闻过她发间的栀子香,在黑暗里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
他什么都有了。
但仅此一夜。
而这一夜的余烬,大约要用他往后所有的长夜去偿还。
伍·宠幸
(陈晚荣被宋贤达封为美人后。)
他是从李公公嘴里知道的。
李公公当着他的面,跟另一个太监说,圣上今夜留在了陈美人的景阳宫,明日早朝怕是要迟些。
他们谈起这事时语气随意,好像这样的事如每日的用膳谈天一般,再寻常不过。
无遗的手中捻着铜钱,面上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回到国师殿,关上门,又落了闩,在门后站了很久。
他自己都记不清到底站了多久,只记得手中那几枚铜钱被他握得太紧,硬生生在掌心里嵌出了数道深红的印子。
景阳宫。
她住在景阳宫里。
那间宫殿是他替她选的。他以谶言和风水为由,劝宋贤达将她从冷宫迁了出去,又亲手在景阳宫贴了符、布了局,就连那间能望见窗外梨花树的卧房,都是他暗中算过朝向后才定的——只因他知她素来怕冷,而那个位置恰好是整座宫殿里,午后日照最充足的地方。
他替她布下了这间屋子。
可昨夜,在他布下的这间屋子里,她的身旁躺着的,是宋贤达。
无遗将手中的铜钱放在了案上。
铜钱接触木面的声音在空寂的殿中格外清脆,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角。
他走到案旁的蒲团前,盘膝坐下。
闭目,试图调息。
吸气——
脑中却毫无预兆地闪过了一个画面。
是他此生,最不想,也最不愿看到的画面。
她躺在景阳宫的床榻上,宋贤达压在她身上。她的衣裳散开了,她的……
无遗的拳头猛地砸在了案上。
铜钱被震得跳了起来,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他撑着案沿,十指抠进木头里,浑身都在发抖。
一种比愤怒更深,比嫉妒更烫的东西,此时从他的胃里翻涌上来,堵在喉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宋贤达碰了她。
宋贤达——那个平庸的、昏聩的、连国事都理不清的废物——碰了她。碰了他连手都不敢握的人,碰了他在深夜里想一想都觉得是亵渎的人。
可那个人竟然可以名正言顺地碰她,而他连多看她一眼,都要在事后罚自己煎熬上一夜。
这公平吗?
这世道公平吗。
无遗闭上了眼睛,不住地在心中告诫自己。
不要想。
不要想……
可身体不听他的。那些画面仍存于他的脑海深处,闭上眼,反而能看得更加清楚。
她的肩,她的背,她的腰——那些他从未碰过,也不配碰的地方,此刻正被另一个男人的手胡乱地覆着。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的下腹在紧缩。
恶心和嫉妒搅在一起太久,身体终于产生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混乱。
他的胃在翻搅,可那个不受控制的地方却在充血,像是嫉妒本身就是一种畸形的、扭曲的欲望。
他恨那个画面,可他的身体却在对那个画面做出反应。
——对着画面中的她。
他忽然觉得自己恶心。
恶心自己在这种时刻还能有这样的反应。
她可能正在承受她不愿承受的事情,可他却只能站在这里,身体还……
无遗弯下腰,双手撑在膝上,剧烈地干呕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他的身体仍然是硬的。
恶心和欲望存在于同一具身体里,像是两条互相撕咬的蛇,谁也吞不掉谁。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站了多久。可能一炷香,可能一个时辰。但他没有去调息,没有去念经,也没有去吹冷风。
他只是站在那里,弯着腰,等着这两条蛇互相把对方咬死。
身体终于不再有任何反应的时候,他在嘴角尝到了一抹咸涩的苦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他抹了一把脸,弯下腰,将那些散落一地的铜钱,一枚一枚地捡回掌心。
做完这件事后,他从袖中取出了那枚金镯子,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良久,才将镯子放回了袖中。
明日如果在宫中遇见她,他仍然会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不需要知道他今晚经历了什么。
她需要的不是他的嫉妒和心痛,而是他能够帮她的那些——谶言,卦象,谋略,替她在宋贤达身边周旋斡旋。
这些才是他能给她的。
其他的,他给不起,也不配给。
陆·控鹤阁
这一回,他是从朝臣们的口中知道的。
一个为太后新辟的别苑,据说养了些面貌姣好的年轻男子。
消息传到他耳中的时候,他正走在回国师殿的路上。
闻言,他的步子不曾有半分停滞,面上更是毫无异色,仿佛那几个字从来没有进过他的耳朵。
可他拐进国师殿的时候,在门口安静地站了一息。
面貌姣好的年轻男子。
她是太后了。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她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她当然可以有——那些。
她值得。
无遗走到案前,坐下。取出铜钱,铺开卦盘。
他打算算一卦。
不是算她的事,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的手和脑子都被占住。
铜钱在掌中翻转、落下。
他看着卦象,一爻一爻地推。
推到第三爻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下来。
那些面貌姣好的年轻男子。
他们可以在她身边侍奉,可以在夜里走进她的寝宫,可以碰她的手、她的肩、她的——
铜钱再次从他指间滑落,叮叮当当,落在了地面上。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上,盯着空了的卦盘。
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自己脑中的念头,此时却浮了上来,带着近乎粗暴的力度,直直撞上了他的胸口。
凭什么。
他放弃了齐云山,放弃了清修,放弃了他作为道人的一切。他入宫做国师,在宋贤达身边周旋数年,用谶言替她铺路,帮她出冷宫,帮她弑君,帮她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他做了这一切。
可他得到的是什么?
一个“国师”的称呼,一个永远只能隔着三尺远的距离,一个她笑着喊他带烧饼时,他不能表露的心跳。
那些少年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有付出,仅凭一张脸,就能得到他穷尽此生都不敢奢望的东西。
齿关不知何时也被咬紧,他站起身,面朝殿门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站起来是要做什么,是要走出去吗?
可是又能走到哪里?去控鹤阁把那些人都赶走?去太后寝宫跪在她面前说——说什么?
说“我也可以”?
这个念头荒唐到了极点。
可他的身体正在用一种无比认真的方式,响应着这个荒唐的念头。
血液涌向了不该去的地方,那种他无数次压下去,又无数次卷土重来的胀热,此刻又在他体内翻涌起来。
她的身边终于有了可以触碰的人。
可那个人,却不是他。
无遗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直到后背撞上了墙壁,他才慢慢滑坐在地,膝盖曲起来,双臂搁在膝上,额头缓缓埋了下去。
他不想调息了,不想念经了,不想去冻自己了。
于是他就这样缩在角落里,把自己蜷成一只裹在翅膀下的鹭。
任由体内的潮水一次次涨起,又一次一次退去,像一块礁石,只是承受。
潮来了就让它来,潮退了就等下一次。
他数不清那夜身体反复了多少次。只知道每一次退潮后,都会留下更深一层的疲惫。
失掉的不止是精力,还有他对自己的信心。
他曾以为他的修行足够坚固。
如今他却发现,那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冰面。轻轻一碰,就会迸出滚烫的熔岩。
天又将明时,他起身,走到镜屏旁,凝视着自己那张看似无悲无喜的脸,再无声告诫自己。
——你是她的棋子,棋子不会嫉妒。
可他心里清楚。
棋子也不会因为另一枚棋子被放在了离她更近的位置上,就在墙角蜷缩了一夜。
柒·破戒
她动身去蜀地的第三日,他在枕下发现了那件衣物。
素色,布料柔软且薄,右下角绣着一朵很小的栀子。
……她的贴身衣物。
指尖触上去的那瞬,有一股热也逐渐从耳根处漫上来,烧得他整个人都有些难捱。
随后他移开了目光,迅速将那件小衣叠好,搁进了一处干净的木匣中。
做完这些后,一个念头也莫名自脑海生出——
她是故意的吗?
但很快,他就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那一夜太过放纵的亲密,身体对于这些欢愉之事,已然添出一种近乎危险的本能。
几乎只要稍有触发,便会将他从好不容易得来的清明里,重又推回至那夜的混沌中。
他知道自己不应再打开这只木匣。
前三日,他做到了。
白日他替她处理宫中事务,夜里回到殿中时,他便如往常般焚香,以功课填满那些空白的时辰。
可至了第四夜,许是前段日子她来得太频,也让他生出贪恋,不过区区四日,便教他在榻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睁眼不见她,闭目全是她。
鬼使神差地,他将那只木匣翻了出来。
那团柔软的布料被他握在掌心,暗夜之下,所有的欲望也仿佛
他忍不住将它贴近鼻尖。
浓郁的,带着丝丝缕缕的甜香。
是他日思夜想的,属于她的气息。
无遗闭上眼,心也逐渐安定下来。
一夜好眠。
ˉ
自那以后,那件小衣再未被放回匣中。
白日他将它叠好,收在袖中。夜里取出来,有时握在手心,有时覆在心口。
偶尔也会滋生些不好的念头,偏偏这件从前贴身挨她的衣物,又给他留出了太多可想的余地。
它曾覆过她身上最柔软的部分。
不过堪堪沾染几分她的气息,便如此香甜,倘若他再埋进去……
难股燥意又在体内翻涌起来,他也不敢再想,只得咬紧牙关,如从前数次那般,一次又一次隐忍过去。
就这样熬过数夜,直到那封信在她走后的第二个月,送至了国师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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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开头与往日无异,写的是一些公务和问候,还有她心血来潮故意朝他抱怨似的撒娇。
他的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嘴角也一点一点弯起来。
【大抵它同我一般,总爱想家。】
……他也很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