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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他的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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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正文。无遗视角。记录他在不同时期数个夜晚中与自身的抗争。)

壹·相府之后

那夜他宿在城郊一处道观中。

距离在陈相府后院与那姑娘相遇,不过两个时辰。

无遗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试图将心绪从白日里的纷扰中抽离出来。

这样的事他曾做过无数次,从未有一回失手。

可今夜,甫一闭眼,脑中便会浮现一张面容。

春日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她的肩上、发上、眉眼间。

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的时候,眼尾那抹红便也跟着扬了上去,像是被谁用胭脂轻轻点了一笔。

而她拦在他面前,笑盈盈地仰头看他,问——

“道长,你说我能嫁个如意郎君吗?”

无遗睁开双眼,起身,走到观外。

夜风灌了他一身,凉意从衣领和袖口钻进来,终于让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也消散了些。

金镯子不知何时也被他从袖中取出,放在了手心。

他在观门前的石阶上独坐了一夜,一直坐到天明。

那一夜他告诉自己:他的慈悲心,让他对她的命运产生怜惜,方才会滋生妄念——

压下去便好。

彼时他尚不知,此一时,会延续他这一生。

贰·入宫之初

入宫做国师后的第一个月。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探清了冷宫的方位。

第一次从冷宫前走过时,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宫门,看到她弯着腰在井边打水。

她瘦了。

瘦得脸颊都微微凹陷下去。身上的衣裳也被洗到发白,再不复先前的华贵。

她将袖子挽起来,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撑着井沿,一桶水很快就被她拉了上来。

动作很利落,看上去应是已做过太多次。

却在这时,她忽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

自相府一逢后的悸动,就在这相视的瞬间,重又泛了上来。

他的心蓦地漏跳了一拍。

直到侍卫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他方才如梦初醒,状若无事地摇了摇头,然后离开了此地。

那天夜里,他在国师殿中打坐,却怎么也清静不下来。

脑海中翻来覆去,全是她在井旁的样子。

离得太远,他甚至不曾看清她的面容,只能看清她打水时的动作,和她弯腰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

冷宫的衣裳领口松垮,她弯下去的时候,衣料顺着肩线往下滑了一些,后颈到肩胛那一段流畅的弧度,便暴露在了明亮的晨光之中。

那片皮肤看起来很凉。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就想伸出手,替她去捂住那一小块地方。

这念头虽算冒犯,可倒也称不上非分。

可就是这样一个念头,却让他的身体迅速地、不容反抗地做出了回应。

身体起反应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良久,他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那个从未给他惹过麻烦的地方,此刻正不受控地向他传递一种陌生的、令他极不自在的信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小腹处慢慢收紧,然后向更下方蔓延,带着一种隐秘的、近乎羞耻的热度。

无遗皱了皱眉。

他并非对这种生理现象全然无知。齐云山上的师兄们偶尔也会隐晦地提及,只说是修行途中的“心魔”,压下去便好。

以前确实也有过,但大多是在梦中,醒来时不过是一瞬的不适,很快就消散了。

可今夜,他分明不在梦中。

他还清醒着,每一寸意识甚至都还在脑海里,身体却自行做出了这样的反应。

无遗再次闭眼,开始念清心诀。

咒文一字一句从他脑中流过,像是一道泠泠的溪水。他试图让那股溪水淹过身体里那团不合时宜的热。

但他念到第三遍的时候,那张面孔再度重现在了眼前。

却不再是白日遥遥看到她时的场景,而是他头次为她看掌时的画面。

她的手摊开放在他面前,掌心微微凹陷,纹路细腻。很暖,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又像是被日光晒透了的温软。

他触及她掌心的一刻,她并未缩手。

她的手指甚至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无意中回应了他的触碰。

他不再念咒了,因为他发现越念越糟,清心诀的节奏反而让他的注意力更加集中。

越集中,那个画面就越清晰。

而那种带着胀意的热度,也在下腹处愈发明显。

——他的道袍底下,身体诚实地背叛了他所有的修为。

无遗仍维持着打坐的姿势,面上也是一派平静。

可他的手却覆上了膝盖,悄无声息地攥紧了下摆处的衣料。

他开始数息。

一,吸气。想的是她弯腰时后颈的弧度。

二,吐气。想的是她在他面前摊开的掌心。

三,吸气。

他数不下去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甚至不确定方才想捂住她后颈的念头,究竟是出于心疼她在冷宫受苦……

还是出于另一种更原始的、他不敢命名的欲望。

无遗在蒲团上坐了整整一夜。

身体的反应在夜间反复了数次。每此他以为压下去了,脑中就会不合时宜地闪过某个细节,那股热便会又一次卷土重来。

后半夜他干脆放弃了调息,睁着眼睛望向殿顶,凝视着那片黑沉沉的屋脊,在心中默默推算——

如果他从今日起不再经过冷宫。

如果他此后刻意避开她。

如果他只把这份反应,当作是修行途中的一道关隘。

不管怎样,只要翻过去就好。

可天亮的时候,他还是沿着那条路,朝冷宫的方向走了过去。

步子比昨日要慢上一些。

叁·烧饼之后

相处日久,他与她在这冷宫中也日渐熟络。

那日她扶着门,从墙后探出半边脸,朝他挥手喊道。

“国师!国师!给我带两个烧饼夹素毛肚回来!”

他看到她笑起来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她终于又这样笑了。

她笑起来真好看。

紧跟着的第二个念头。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唇是什么形状的。

第三个念头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转身走了,去宫外替她买了两个烧饼,热乎乎地用油纸包好,放在冷宫门口的石阶上。

做完这些他就回了国师殿。

殿门关上的一瞬,他的后背抵住了门板,慢慢地滑坐在了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起身,走至殿中那座博山炉旁,点了三支香。

几缕青烟在殿内徐徐升起,伴着逐渐弥漫开来的松柏香。

他点香的本意是为了清净。可便是如此,方才她笑着喊他的画面,仍在脑中千回百转,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破败的墙头,她探出半个身子,一双桃花眼眯起来,淡粉的唇向着他,微微张开,欢快地唤他一声:

“国师——”

身体的反应再一次来了。

比上一次更快,更猛,对她的反应,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只要脑中出现她的某个画面,出现她身体的某个局部,下腹就会立刻紧缩,而那种令他无法忽视的胀热,也会迅速蔓延开来。

无遗的手垂在身侧,十指攥成拳头,指尖掐进掌心的肉里。

他没有去碰自己。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底线——无论如何,绝不能用那种方式去纾解。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在脑中想着她的脸做了那件事,他就再也没有办法在第二天面对她的时候,维持那副无悲无喜的面孔了。

他的手会记住。

他的身体会记住。

然后他看到她时,想起的就不再是她说了什么、她笑成什么样子,而是他在想着她的时候,自己做了什么。

他不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指甲掐得更深了,掌心有刺痛的感觉隐约传来。

痛,那便再痛一些。

痛可以把注意力从那个地方转移过来。

他咬着牙,只等那股潮水自己过去。

这一次退得很慢,慢到最后一次退潮,天已经蒙蒙亮了。

无遗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有两处已经掐破了皮,渗出了细细的血珠。

他将手掌翻过来,手背朝上。

这双手昨日还替她包过烧饼。

手指微微蜷起,恍惚间,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油纸的温度。

他站起来,整了整道袍,洗脸,束发,然后将那双掌心带着血印的手,重新掩进了袖中。

推开殿门的时候,晨光倾泻而入。

国师的面容一如往常,清明,淡然,无悲无喜。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肆·那个拥抱

去景阳宫与她叮嘱那些时,猝不及防的,她却扑进他怀中,抱了他很久。

回去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用想也能够料到。

那夜,他难得没有尝试打坐。

这招他试过太多次了,他太清楚那些普通的,用于净心的手段,于他而言,没有丝毫用处。

胸口的衣料被她的眼泪浸透,又被风吹了一路,此时凉凉地贴在皮肤上,并不好受。

可他没有换下那件道袍。他只是将手轻轻搭上心口,用掌心覆在那片未干的湿痕上。

先前发生过的一切,似乎又随着掌心的触感回来了。

她的脸颊贴在他心口,带着呼吸和泪水的潮气。长睫则隔着薄衫,轻轻扫过他的皮肤,痒痒的,教他那颗心也失了所有分寸,因她酸涨得厉害。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从攥着衣袍,到滑向腰侧,再是收拢,直至将自己整个人嵌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手后来落在了她的脊背上。

她的脊背比他想象的要单薄。肩胛的轮廓隔着衣料浮现出来,像是两片磨薄了的玉片。

玉之间那条脊柱,正在因为哭泣而细细地发颤。

他的掌心贴上她的后背,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轻拍。

却在此时,她抬起头,一双含泪的眼睛,此时也盈盈向他望来。

她离他离得那样近,近到他甚至能看见她睫上挂着的水珠,看见她眼底蓄着的那一汪泪,在将落未落之际,映出他自己的脸。

也映出那份毫无保留的,将自己全然交付出去的脆弱。

她在用那双眼睛对他说:我现在只有你了。

而他在那一瞬想到的——

他此生都不会原谅自己在那一瞬想到的——

少女含着那汪委屈的泪,无比脆弱地偎在他怀中。

而他只需低头一寸,就能覆上那片柔软的唇。

无遗猛地翻身,将脸埋进了枕中。

身体的反应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几乎只用一瞬,就将他整个点燃。

所有的克制也在这片夜色中无声崩塌,那些他在拥抱中强压下去的、在黑暗中强忍住的、在她抬头看他时强行咽回去的东西,此时如数反噬。

她的手指曾擦过他的虎口。

如果她的手指不只是碰到他的虎口。

如果她的手顺着他的手腕向上。

如果她的手解开他的衣带。

如果——

他咬住了枕面。

她在哭,她的母亲刚死,她在对他说“我什么都没有了”,她把全部的信任交到他手上……

可他此时在想的念头,又有哪一个,是被她全心全意信任着的人该有的?

身体紧绷到了极限,他整个人伏在榻上,脊背几乎弯成了一张弓的形状,像是是在承受某种剧烈的疼痛。

他拼尽全力想要维持的,那个干净的自己,此时正在被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撕裂。

手指在被褥间攥出一道道抓痕,直到再无计可施之后,他索性开始念经。

念得不是清心诀,也不是道德经。

是往生咒。

他试图用超度亡魂的经文,来超度自己的欲望。

ˉ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身体总算不再那般难堪了。

那股汹涌的潮水终于一点点退了下去,体内的灼热也被一寸寸抽走,最后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疲惫到了极致的躯壳。

无遗松开紧紧咬住的枕面,翻过身,仰面躺着。

身上出了一层薄汗,道袍贴在背上,很不舒服。

可他却无心去顾,只盯着殿顶,眼神空茫。

他还记得,今夜他对她说过一句话。

“娘娘,您的依靠,从不是臣。是您自己。”

她听了,她信了,她安静地松开了手。

可他呢?

他方才在枕上咬出的那个印子里,藏的又是什么?

是她在最信任他的那个夜晚,他却想要与她唇齿相依。

无遗闭上眼。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淌进了鬓角的发里。

他忽然想,难道这就是他的报应吗。

他算了一辈子卦,窥了那么多天机。天道忌满。

所以老天要把世间最让他动心的那个人,放在他永远不能触碰的位置上。教他日日看着她,想着她,守着她,为她赴汤蹈火——

却连碰一下她都不能。

而今夜,他用掌心贴过她的脊背,闻过她发间的栀子香,在黑暗里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

他什么都有了。

但仅此一夜。

而这一夜的余烬,大约要用他往后所有的长夜去偿还。

伍·宠幸

(陈晚荣被宋贤达封为美人后。)

他是从李公公嘴里知道的。

李公公当着他的面,跟另一个太监说,圣上今夜留在了陈美人的景阳宫,明日早朝怕是要迟些。

他们谈起这事时语气随意,好像这样的事如每日的用膳谈天一般,再寻常不过。

无遗的手中捻着铜钱,面上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回到国师殿,关上门,又落了闩,在门后站了很久。

他自己都记不清到底站了多久,只记得手中那几枚铜钱被他握得太紧,硬生生在掌心里嵌出了数道深红的印子。

景阳宫。

她住在景阳宫里。

那间宫殿是他替她选的。他以谶言和风水为由,劝宋贤达将她从冷宫迁了出去,又亲手在景阳宫贴了符、布了局,就连那间能望见窗外梨花树的卧房,都是他暗中算过朝向后才定的——只因他知她素来怕冷,而那个位置恰好是整座宫殿里,午后日照最充足的地方。

他替她布下了这间屋子。

可昨夜,在他布下的这间屋子里,她的身旁躺着的,是宋贤达。

无遗将手中的铜钱放在了案上。

铜钱接触木面的声音在空寂的殿中格外清脆,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角。

他走到案旁的蒲团前,盘膝坐下。

闭目,试图调息。

吸气——

脑中却毫无预兆地闪过了一个画面。

是他此生,最不想,也最不愿看到的画面。

她躺在景阳宫的床榻上,宋贤达压在她身上。她的衣裳散开了,她的……

无遗的拳头猛地砸在了案上。

铜钱被震得跳了起来,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他撑着案沿,十指抠进木头里,浑身都在发抖。

一种比愤怒更深,比嫉妒更烫的东西,此时从他的胃里翻涌上来,堵在喉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宋贤达碰了她。

宋贤达——那个平庸的、昏聩的、连国事都理不清的废物——碰了她。碰了他连手都不敢握的人,碰了他在深夜里想一想都觉得是亵渎的人。

可那个人竟然可以名正言顺地碰她,而他连多看她一眼,都要在事后罚自己煎熬上一夜。

这公平吗?

这世道公平吗。

无遗闭上了眼睛,不住地在心中告诫自己。

不要想。

不要想……

可身体不听他的。那些画面仍存于他的脑海深处,闭上眼,反而能看得更加清楚。

她的肩,她的背,她的腰——那些他从未碰过,也不配碰的地方,此刻正被另一个男人的手胡乱地覆着。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的下腹在紧缩。

恶心和嫉妒搅在一起太久,身体终于产生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混乱。

他的胃在翻搅,可那个不受控制的地方却在充血,像是嫉妒本身就是一种畸形的、扭曲的欲望。

他恨那个画面,可他的身体却在对那个画面做出反应。

——对着画面中的她。

他忽然觉得自己恶心。

恶心自己在这种时刻还能有这样的反应。

她可能正在承受她不愿承受的事情,可他却只能站在这里,身体还……

无遗弯下腰,双手撑在膝上,剧烈地干呕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他的身体仍然是硬的。

恶心和欲望存在于同一具身体里,像是两条互相撕咬的蛇,谁也吞不掉谁。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站了多久。可能一炷香,可能一个时辰。但他没有去调息,没有去念经,也没有去吹冷风。

他只是站在那里,弯着腰,等着这两条蛇互相把对方咬死。

身体终于不再有任何反应的时候,他在嘴角尝到了一抹咸涩的苦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他抹了一把脸,弯下腰,将那些散落一地的铜钱,一枚一枚地捡回掌心。

做完这件事后,他从袖中取出了那枚金镯子,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良久,才将镯子放回了袖中。

明日如果在宫中遇见她,他仍然会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不需要知道他今晚经历了什么。

她需要的不是他的嫉妒和心痛,而是他能够帮她的那些——谶言,卦象,谋略,替她在宋贤达身边周旋斡旋。

这些才是他能给她的。

其他的,他给不起,也不配给。

陆·控鹤阁

这一回,他是从朝臣们的口中知道的。

一个为太后新辟的别苑,据说养了些面貌姣好的年轻男子。

消息传到他耳中的时候,他正走在回国师殿的路上。

闻言,他的步子不曾有半分停滞,面上更是毫无异色,仿佛那几个字从来没有进过他的耳朵。

可他拐进国师殿的时候,在门口安静地站了一息。

面貌姣好的年轻男子。

她是太后了。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她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她当然可以有——那些。

她值得。

无遗走到案前,坐下。取出铜钱,铺开卦盘。

他打算算一卦。

不是算她的事,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的手和脑子都被占住。

铜钱在掌中翻转、落下。

他看着卦象,一爻一爻地推。

推到第三爻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下来。

那些面貌姣好的年轻男子。

他们可以在她身边侍奉,可以在夜里走进她的寝宫,可以碰她的手、她的肩、她的——

铜钱再次从他指间滑落,叮叮当当,落在了地面上。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上,盯着空了的卦盘。

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自己脑中的念头,此时却浮了上来,带着近乎粗暴的力度,直直撞上了他的胸口。

凭什么。

他放弃了齐云山,放弃了清修,放弃了他作为道人的一切。他入宫做国师,在宋贤达身边周旋数年,用谶言替她铺路,帮她出冷宫,帮她弑君,帮她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他做了这一切。

可他得到的是什么?

一个“国师”的称呼,一个永远只能隔着三尺远的距离,一个她笑着喊他带烧饼时,他不能表露的心跳。

那些少年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有付出,仅凭一张脸,就能得到他穷尽此生都不敢奢望的东西。

齿关不知何时也被咬紧,他站起身,面朝殿门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站起来是要做什么,是要走出去吗?

可是又能走到哪里?去控鹤阁把那些人都赶走?去太后寝宫跪在她面前说——说什么?

说“我也可以”?

这个念头荒唐到了极点。

可他的身体正在用一种无比认真的方式,响应着这个荒唐的念头。

血液涌向了不该去的地方,那种他无数次压下去,又无数次卷土重来的胀热,此刻又在他体内翻涌起来。

她的身边终于有了可以触碰的人。

可那个人,却不是他。

无遗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直到后背撞上了墙壁,他才慢慢滑坐在地,膝盖曲起来,双臂搁在膝上,额头缓缓埋了下去。

他不想调息了,不想念经了,不想去冻自己了。

于是他就这样缩在角落里,把自己蜷成一只裹在翅膀下的鹭。

任由体内的潮水一次次涨起,又一次一次退去,像一块礁石,只是承受。

潮来了就让它来,潮退了就等下一次。

他数不清那夜身体反复了多少次。只知道每一次退潮后,都会留下更深一层的疲惫。

失掉的不止是精力,还有他对自己的信心。

他曾以为他的修行足够坚固。

如今他却发现,那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冰面。轻轻一碰,就会迸出滚烫的熔岩。

天又将明时,他起身,走到镜屏旁,凝视着自己那张看似无悲无喜的脸,再无声告诫自己。

——你是她的棋子,棋子不会嫉妒。

可他心里清楚。

棋子也不会因为另一枚棋子被放在了离她更近的位置上,就在墙角蜷缩了一夜。

柒·破戒

她动身去蜀地的第三日,他在枕下发现了那件衣物。

素色,布料柔软且薄,右下角绣着一朵很小的栀子。

……她的贴身衣物。

指尖触上去的那瞬,有一股热也逐渐从耳根处漫上来,烧得他整个人都有些难捱。

随后他移开了目光,迅速将那件小衣叠好,搁进了一处干净的木匣中。

做完这些后,一个念头也莫名自脑海生出——

她是故意的吗?

但很快,他就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那一夜太过放纵的亲密,身体对于这些欢愉之事,已然添出一种近乎危险的本能。

几乎只要稍有触发,便会将他从好不容易得来的清明里,重又推回至那夜的混沌中。

他知道自己不应再打开这只木匣。

前三日,他做到了。

白日他替她处理宫中事务,夜里回到殿中时,他便如往常般焚香,以功课填满那些空白的时辰。

可至了第四夜,许是前段日子她来得太频,也让他生出贪恋,不过区区四日,便教他在榻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睁眼不见她,闭目全是她。

鬼使神差地,他将那只木匣翻了出来。

那团柔软的布料被他握在掌心,暗夜之下,所有的欲望也仿佛

他忍不住将它贴近鼻尖。

浓郁的,带着丝丝缕缕的甜香。

是他日思夜想的,属于她的气息。

无遗闭上眼,心也逐渐安定下来。

一夜好眠。

ˉ

自那以后,那件小衣再未被放回匣中。

白日他将它叠好,收在袖中。夜里取出来,有时握在手心,有时覆在心口。

偶尔也会滋生些不好的念头,偏偏这件从前贴身挨她的衣物,又给他留出了太多可想的余地。

它曾覆过她身上最柔软的部分。

不过堪堪沾染几分她的气息,便如此香甜,倘若他再埋进去……

难股燥意又在体内翻涌起来,他也不敢再想,只得咬紧牙关,如从前数次那般,一次又一次隐忍过去。

就这样熬过数夜,直到那封信在她走后的第二个月,送至了国师殿。

-

信的开头与往日无异,写的是一些公务和问候,还有她心血来潮故意朝他抱怨似的撒娇。

他的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嘴角也一点一点弯起来。

【大抵它同我一般,总爱想家。】

……他也很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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