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能说句好听话,哄哄我吗?】
她想听好听的话。
……那便都讲与她。
他沉浸在这短暂的,由她带给他的绮思里。
直到他看见那些话。
“若找着了,任君处置。”
“收着也成,做些旁的也成。”
他的耳根一瞬又烧起来。
那夜,他将这封信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每看一遍,脑中就会重现一遍她写信时可能的样子。
灭灯后,他照例将小衣搁在了枕旁,那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气,也从布料的纤维里渗透出来,不住地往他鼻尖里钻。
他试着调息,可越调息,那夜所有的一切,便也在眼前愈发清晰。
她在他怀里仰起头,后脑勺抵在他的肩窝里,露出整段被薄汗浸透的脖颈……
她的手攥着他的道袍,抓出一道又一道褶皱,指尖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她的声音萦绕在耳畔,缠绵而破碎,带着断断续续的哭腔,一遍遍求他停手……
他试着将这些画面压下。
可自那夜后,他的身体便记住了她,记住了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的触感,她在他怀里崩溃时绞着他手指的力度。
这些记忆深深地被封在他的体内,调息,冷水,诵经——无论以何种法子压制,俱是无用。
它们只认得她。
-
后半夜,他终于沉沉睡过去,却做了一个梦。
见他站在门口,她放下手中的书,直直向他扑过来,搂上他腰身。
“今日赚了多少?”
“六十文。”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耳畔随之响起一声愉悦至极的笑。
“辛苦啦,好棒。”
【待补】
捌·前夜
他算到了。
铜钱落下的那一刻,卦象明明白白、毫无转圜地告诉他——
明日。
无遗将最后一枚铜钱从地上捡起来,放回掌心。
三枚铜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温热的,带着他掌心的体温。
它们跟了他很多年,从齐云山到民间,从民间到皇宫,从皇宫到这间他住了数年的国师殿。
他给无数人算过命。算过陈相的造反之局,算过宋贤达的白鹿之死,算过大宁的国运兴衰。
唯独自己的命,他从不去算。
修道之人有一句老话,叫“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卜”。可真正让他不敢的原因,从来不是什么天道忌讳。
而是他怕算出来的结果,会让他动摇。
但今夜不同。
今夜他如常打坐时,袖中的铜钱不知怎的滑了出来,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一圈,自行排成了一个卦象。
他下意识看过去,呼吸倏地一滞。
天火同人,变爻在五。
五爻动,同人先号啕而后笑。
可他不会再笑了。
因为变卦是火天大有,而互卦之中伏着的那一爻,明白无误地指向了一个字。
绝。
无遗将铜钱拢回掌心,重新收进了袖中。
其实在铜钱落下之前,他已隐约觉出了什么。
三日前他回殿时,就发现殿中有些许异样。
他用过的笔,素来搁在砚台右侧,笔尖朝内而放。可那日他推门进来,一眼便看见笔尖朝着门口的方向。
随后他翻了翻案面上的物件,信封还在——但那封信,临走前分明被他压在了卦盘下,此时却明晃晃地露在了卦盘之外。
有人来过。有人动了他的东西。
无遗将信封拿起来,往里看了一眼。
那封祁自缘用齐语写给他的私信,果然不翼而飞。
信的末尾盖着一方朱印。宫里凡是有见过的人,绝不会不认得。
因而他几乎不需去想,就知道那封信,此时应在谁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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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平那头的动作很快。
不出两日,国师殿便被禁军围住了。
殿门从外头落了锁,窗上也封了木板,只余窗棂间几道细缝,勉强能够透进些光。
没有人过来审他,亦没有人来告诉他罪名。
他就这样被囚禁了。
无遗在殿中盘膝坐下,一如过去数个寻常的夜晚。
直到又三日过去,黄昏时,殿外终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铜锁碰着门环,叮地一响。
张莘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卫。
他没急着进来,而是先抬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作出一副不愿沾染此处的嫌恶模样后,方才迈步入内。
侍卫在门外候着,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
张莘环顾殿内,视线扫过案上的卦盘、符纸、道经,一应物件都整整齐齐码在原处。
最后,他才将目光落到那个端坐的白色身影上。
“国师大人。”张莘笑起来,声音拖得尖细且长,“好些日子不见了,您的气色倒是一如既往,真不愧为修道之人,连这等处境,还能坐得如此安稳。”
见无遗不理,张莘倒也不恼,慢悠悠踱到案旁,指尖拨了拨卦盘上的几粒算珠,又随意翻了几页道经,仿佛在把玩着什么新鲜玩意。
“奴才今日来,不为旁的。只是殿下心善,念着您到底在宫中效力多年,又曾侍奉过先帝和太后……便差奴才来问问,国师可还有什么话,愿意说一说的?”
他转过身,看向无遗。
“殿下说了,国师若肯交代那些信里的内容,和那头往来的原委……”
他顿了顿,声音也随之沉下去。
“通敌之罪,重则斩首示众,轻则也是流放千里。但若国师愿意配合,保不齐殿下开恩,留你一命,也不是没有可能。”
殿内安静了许久。
久到张莘以为他就要这么死拗到底,正欲开口时,无遗终于缓缓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移开目光,淡声应了一句。
“贫道乃太后的人。”
语罢,他便重新闭上双眼,好像对面坐着的,只是一尊不值多看的泥像。
张莘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太后的人。”
这四个字被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品咂什么可笑的东西。
“国师这话,说得倒是情深义重。”
他向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蒲团上的无遗。
“奴才伺候殿下这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但像国师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长了这么副好皮相,又顶着国师的名头,在这宫里清清白白待了十来年……谁能想到,竟是为了一个女人。”
无遗仍是一副不动如山的姿态,甚至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见他此状,张莘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站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什么,弯下腰凑近无遗,声音也压低了些。
“国师大人,奴才再多嘴问您一句——您为她做了这许多事,入宫、卜卦、挡箭、通敌……到头来还赔上自己这条命。”
“可她此时却远在千里,指不定还在哪处温柔乡待着——毕竟世人皆知,大宁这位太后,最是生得风流,水性杨花。这不,您都成这样了,她那头倒好,连一封信,都没能给您捎回来。”
“您说,您这一腔痴心,她知道吗?她在乎吗?”
无遗仍未睁眼,可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
张莘将这点动静收入眼底,终于从这场游戏中品出些趣味,嘴角也浮上一丝阴冷的笑。
他退后几步,转身向门口走去。
临到门前,张莘停下脚步,微微侧首。
暮色从门缝里漏进来,只照到他半边脸上,另半边仍沉在殿内的昏暗里。
“那就劳国师大人,抱着你这份感天动地的痴心——”
“等明日到了底下,亲自同阎王说去罢!”
殿门缓缓合上,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无遗终于睁开双眼,安静地盯着殿顶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开始做最后几件事。
第一件,把殿中的卦盘、铜钱、符纸,一应物件都归置整齐。铜钱擦干净了,放回匣中。卦盘上的灰拂了,搁回架上。
归置物件时,他在案角的一只竹筒里,翻出了几枚旧铜币。
大约是他替她去宫外买烧饼时找零剩下的,随手搁在了这儿,不想一放,就放了好些年。
铜板上还沾着些油渍,年深日久,早已干透了,摸上去只余一层粗粝的涩感。
可他的指腹抚过那层油渍时,脑中却猝不及防地响起了一个声音。
“国师!国师!给我带两个夹素毛肚的烧饼回来!”
那声音清清脆脆的,从破败的冷宫中传来。喊的人踮着脚探出半边身子,双手扶着墙面,两只眼睛笑成月牙儿弯。
无遗将那几枚铜板在掌心握了很久。
最后,将它们一一放回了竹筒里。
第二件,他将这些年保留下来的信件,无论是祁自缘寄来的,还是他自己写过的底稿,全部投入了炉中。
火舌舔过一张又一张信纸,那些墨字也在火光中扭曲、蜷缩,最后化成了薄薄的灰烬。
有张信烧到一半时翻了过来,他瞥见了上头的那行字。
“昨晚一颗好月,甚念故人。”
这封是两年前的秋天寄来的。那时祁自缘虽已能说得一口流利的大宁话,可在书写上,到底还是差些火候,这些量词上的差错,偶尔还是会犯。
无遗静静地看着它化作薄灰,忽然想起每一次帮好友转交东西时,心里头是什么感觉。
每回祁自缘说“替我把这个给她”时,不论心底有多么酸涩,多么痛楚,他都一一收了下来,也都替他送了过去。
好友对她情根深种,又有足够的身份和底气,能光明正大地站到她面前。而他,只能在替好友把东西送出去后,在那条独自回国师殿的路上,将手中的金镯子攥得更紧一些。
平心而论,他怨过吗?
没有。他有什么资格怨。
那他嫉妒过吗?
……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无遗往炉中看了最后一眼。
信已烧尽,炉中只留下微弱的光焰,和一堆黑色的烟烬。
倘若有来生。
他仍愿与祁自缘做一辈子好友。落雪时,烫一盅酒,温一壶茶,畅谈这世间的一切。
只是这一世——
希望好友不要再与他一起爱上她了。
炉中的余烬还未凉透,可在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那点暗红的光,便在灰底无声湮灭下去。
没有来生了。
无遗起身,理了理道袍。
烧掉这些信,其实不是为了毁灭证据。
反正明日那些人要用的罪名,有没有实证,结果都是一样。
但他不想在死后,让旁人有机会看到这些。
信中有太多关于她的事。
祁自缘每封信都会问,他也每封信都会答。答得很克制,用的都是“尚可”“无恙”“一切如常”这类不带温度的词。
可他知道,如果有人把这些年所有的信按顺序排在一起看,就会发现:每一封回信里那些“尚可”和“无恙”的间隙中,都藏着一个道士对一个女人绵延不绝的,他至死都不曾宣之于口的注视。
他不能让这些东西留下来。
她日后的路还很长,她想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他不能让几封旧信,成为旁人拿来编排她的把柄。
第三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了那枚金镯子。
镯子的成色还是好的,但边缘被他常年攥在手中,已磨得有些钝了,连镯面刻着的花纹,也比原先要浅上几分。
这是她在十四岁那年给他的。
一个从宰相府后院跑出来的小姑娘,满头朱翠,笑盈盈地将金镯子硬塞进他手里,说“古人云,拿钱办事替人消灾”,说“道长此番也不知往何处去,身上总不能少了盘缠”。
他收下了。
他本不该收。出家人不贪财,不恋物,不着于相。
可他还是收了。
此后十余年,这枚镯子再没离开过他身旁。他打坐时攥着它,失眠时攥着它,在那些身体背叛修行的深夜里,他不碰自己,只攥着这枚镯子,将所有他此生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全部攥进了掌心。
金属被他的体温捂得滚烫。
有时候他觉得那不是一枚镯子,而是她留在这世上,离他最近的一部分。
无遗将镯子放在掌心,慢慢合拢五指。
明日之后,这只手就不会再有温度了。
可这枚镯子不能凉。
他要把它攥在手里,攥到最后。
攥到任何人都无法再从他掌心取走。
-
夜深了。
无遗闭着眼,脑海中仍如从前数夜般,全都是她。
只是今夜他想的,都是些很小的,不怎么会被人在意的事。
想她出冷宫那天的太阳,很好。
想她第一次出现在朝堂上,百官噤声,她面不改色。
想她和沈见知的发饰缠在一起,两个人笑了很久才解开。
想她在深夜里抱住他,说他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他当时说的是——
“娘娘,您的依靠从不是臣,是您自己。”
这是他的真心话,却从不是他真正想说的。
他真正想说的是:你的依靠是你自己,可我愿意做你身后那堵墙。无论何时,只要你回头,我永远都在。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来。
这辈子他对她说过的所有话里,从无一句带着“我”这个字的真心。
他总说“臣”。
臣以为,臣遵命,臣告退。
好像把自己藏在这个字后面,就可以假装那些深夜里的灼热和疼痛都不存在。
假装他只是她的臣子,她的国师,她棋盘上一枚安静的、从不越矩的棋。
无遗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月光不知何时移了位置,从窗棂的一隅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抬起头,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望见了远天处的月亮。
月凉如水,清辉一片。
恍惚间,他好像闻到了一阵淡淡的栀子香。
这个季节不会有栀子,可不知为何,他却总觉得自己闻到了。
大约——是在她身旁待得太久,那阵属于她的气息,便是人不在此处,也早已渗进了他的骨血之中。
或许只是他想闻到。
两行清泪无声从眼角滑落。
好想她。
好想她……
可惜,他怕是再也不能见到她了。
-
丑时过了。
寅时过了。
卯时将至。
殿外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人。
随后铜锁被拧开,一声闷响后,晨光也从门缝中漫进来。
无遗终于从蒲团上起身。
膝盖有些僵,和那次他在控鹤阁之夜后蜷在角落里一整晚之后的感觉很像。
殿门也被彻底打开,几名侍卫站在门外,面无表情。
无遗走过去,却没有看向他们,而是站在门口,面朝东方。
天际线处有一道极淡的光,像是有谁蘸了最薄的墨,在深蓝的天幕上划了一笔。
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齐云山上,师父曾问过他。
“无遗,你觉得修道是为了什么?”
他那时还年轻,答得干脆利落:
“观天道,明因果,度己度人。”
师父笑了笑,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
修道不是为了那些。
修道是为了让他有足够的定力,去走完这一程。
无遗整了整衣冠,将那枚金镯子,最后从掌心取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攥进了手中。
这一次,他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而后他迈出国师殿的门槛。
身后,殿门在晨风中缓缓合上。
玖·菜市口
刀落下来之前,他听到了很多声音。
人群的嘈杂,小贩的叫卖,孩子的哭声。有人在骂他通敌叛国,有人在朝他扔烂菜叶,但更多人只是好奇地观望,踮着脚,伸长脖子,想看清楚这个即将死去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跪在菜市口的石板上。
膝盖下面硌着碎石子,很硬,也很疼。道袍已经脏了,被拖行时蹭破了好几处,露出了里面的中衣。
束发的冠带不知在什么时候掉了,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些人,也没有喊冤。
没有用的。
他算过,这一局无解。
张莘的谗言,宋清平的猜忌,陈晚荣的远在千里——三者缺一,他都不至于死。可三者齐聚,便是天网,纵他算无遗策,也算不出一条活路来。
或者说,活路是有的。
张莘昨日来时,曾舍过他一条。
如果他愿意把祁自缘供出来,如果他愿意交代那些信中的内容,如果他愿意在宋清平面前磕头认罪,哭求开恩。
可他不愿。
那些信里,不仅藏着她的名字,更藏着一条旁人无从知晓的线索。
祁自缘每封信里都会问起她——
“陈太后近来可好?”
“你替我向她问个安。”
“她若是愿意来齐国,你转告她,朕的皇后之位始终为她留着。”
宋清平知晓祁自缘对她有意,这并不要紧。一国之君的一厢情愿,尚不至于牵连到她。
可若有人将这些信呈到宋清平面前,叫她知道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与敌国帝王暗中往来了数年,而太后这些年推行的每一桩新政,恰又都得到了齐国不遗余力的配合——
那便不再是祁自缘的一厢情愿,而是太后与敌国里应外合,经年图谋。
他若供了,她的新政、她的声望、她这些年举步维艰走到今日的一切,都会被这些信尽数倾覆。
他若逃了,更遭。逃便是坐实,宋清平必定会沿着这条线一路追查,直到查出她为止。
唯有他今日死在这里,什么都不说,这条线才能随他入土,从此再无人能以此做她的文章。
他可以死。
她不能有事。
所以从被拿下的那一刻起,他都只是沉默。
审讯时沉默,用刑时沉默,被拖到菜市口时,也沉默。
他把沉默修行了一辈子。
最后这一次,也不例外。
-
刀还没落下来。
监斩的人在念罪状,很长——通敌叛国,蛊惑圣听,祸乱朝纲,罪不容恕。
每一条他都听见了,每一条都不是真的,
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金镯子还在。
从被抓到现在,他的右手就没有松开过。
狱卒搜身的时候试图掰开他的手指,没有掰动。用刑的时候打了他的手,他的手抖了,但没有松。
骨头可能裂了,他不确定。
掌心已经没有知觉了,他分不清那种热热的、黏黏的感觉,究竟是汗,还是血。
但镯子在。
镯子的边缘已经嵌进了肉里。
他攥了太久,太用力,金属和血肉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了,好像它正在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好。
这样就好。
这样的话,她就永远也不会离开他了。
——他的尸身可以被挂在杆上,被风吹,被日晒,被万人唾骂。
可这枚镯子会一直在他手里。
在他的血肉里。
谁也拿不走。
——
罪状念完了。
监斩官问了一句例行的话:“罪人可有遗言?”
无遗抬起头。
阳光很刺眼。他眯起双目,透过散乱的发丝,看到了菜市口上方的那一片天。
很蓝。
蓝得没有一丝云。
像极了那夜她枕在他膝上,一手捻着他的素缨,忽然抬起头,眼底映出的那片倒影。
“等明年一开春,你就带我去齐云山吧。”
她不知道齐云山长什么样。
山上有松,有柏,有云雾,有溪流。清晨的时候山间会起雾,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但等太阳出来,雾就会散。
散了之后,满山都是光。
他曾经在那样的光里,站在山顶,看日出。
那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的景色。
后来他遇见了她。
“罪人可有遗言?”监斩官又问了一遍。
无遗垂下眼帘。
他有太多话没有说过。
他没有说过——我入宫是为了你。
没有说过——我的梦里,全是你。
没有说过——结发那一瞬,我想和你在一起。
没有说过——我爱你。
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三个字,也永远不会说了。
无遗微微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旁人没有注意到这个笑。
他们只能看到一个披头散发,跪在地上将被处死的罪人。
无遗开口,声音仍如常平静。
“无。”
监斩官等了一瞬。
没有下文了。
刀起。
最后一刻,他闭上眼睛。
眼前的黑暗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不是国师殿,不是寿康宫,不是景阳宫,不是冷宫的墙头。
——是相府后院。
春日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她的肩上、发上、眉眼间。
而她拦在面前,笑盈盈地仰头看他。
满头朱翠,一身华衫。
十四岁的她,比他后来见到的任何时候的她,都要明亮。
她说——
“道长,你说我能嫁个如意郎君吗?”
他在心中,终于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你会拥有比如意郎君更好的东西。
——你会得到整个天下。
刀落了。
他的手没有松开。
-
后来,菜市口的人散了。
几个好事的围在那根杆子下面,看着被悬挂示众的尸身,交头接耳。
“啧,这就是那个通敌的国师啊。”
“看他手里攥的什么?”
有人踮着脚看了一眼。
“好像是个金镯子。”
“嚯,平时看不出来,这国师还是个爱财的人啊。”
笑声散在了风中。
没有人知道那枚镯子的来历。
没有人知道它是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在春天的后院里,塞进一个道士手中的。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道士用这枚镯子,攥了整整一辈子的——
他从不曾说出口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