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秦淮河的方向,有一片灯光特别亮。那是日本人开的夜总会,彻夜笙歌,纸醉金迷。他收回目光,关上窗。正要转身,视线忽然落在楼下。街对面的电线杆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外套,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双手插在兜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这扇窗。
陈司微的手按在窗框上,没有动。
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被风吞了大半,只剩下若有若无的笃笃声。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拉上窗帘。
第二天清晨,老张来送早饭。
老张是周明远给他找的勤务兵,四十来岁,安徽人,腿在从前一场仗里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他每天天不亮就去食堂打饭,用棉布裹着搪瓷缸子,一路小跑着送过来,到的时候饭还是热的。
“陈先生,今天的粥不错,还加了红枣。”老张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又从另一个布袋里掏出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您趁热吃。”
陈司微接过筷子,夹了一根咸菜,嚼了两口,没尝出味道。
“老张,昨天晚上,你有没有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
老张正在擦桌子,手顿了一下。“几点钟?”
“十点多,快十一点。”
老张低着头,继续擦。“看见了。”
陈司微放下筷子,看着他的背影。“什么人?”
老张把抹布叠了叠,塞进布袋里,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闪躲了一下,像怕被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事。
“陈先生,我当兵的时候,老班长跟我说过一句话。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两条。”
他拎起布袋,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那人是山本先生身边的。以前在饭桌上见过一次。”
门关上了。搪瓷缸里的粥还冒着热气,红枣浮在面上,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陈司微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三天后,周明远来办公室找他。
周明远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外面罩着件灰鼠皮的马甲,一进门就把马甲脱了,搭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你这屋里怎么这么冷?也不生个炉子。”
“习惯了。”
“习惯了也不行。”周明远搓了搓手,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书和稿纸,停在那份被山本退回来的目录上,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山本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陈司微没有回答。他正在修补一页残破的宋版书,用毛笔蘸了薄薄的浆糊,慢慢涂在裂开的纸缝上,再用镊子把毛边对齐。
“我听说,他又来找你了。”周明远看着他,“还让人在楼下守了一夜。”
“嗯。”
“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知道。”
“你打算给他?”
陈司微放下镊子,把那页书小心翼翼地压在一叠宣纸下面,用镇纸压好。他转过身,看着周明远,目光平静。
“周先生,你说,这些书如果运到日本去,还能回来吗?”
周明远没有说话。
“回不来了。”陈司微替他回答了,“一本都回不来了。它们会在东京的图书馆里,在京都的寺庙里,在大阪的私人收藏室里,被贴上日本的标签,盖上日本的印章,写着‘东亚共荣’的字样。然后,再也没有人记得,这些书是从中国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交错,像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伸着手,在等什么。
“所以,我不给。一本都不会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