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心看着一批批修士下船,去拦杀归墟之上的其他修士,叹了口气。
她不喜欢这里。
这里每个人身上都有让她不太舒服的情绪。恐惧、愤怒、不甘,还有那些刻意掩藏起来的恶意,混杂在一处,叫她心烦意乱。
不远处的海面上,从这里下去的修士正联手围杀一人。那人被逼得节节后退,最终失足坠入归墟,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黑水吞没。
还有人尖叫着拼命挣扎着求饶。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路过啊!”
一道剑光闪过,那人便没了声息。
怜心皱着眉,并不忍心看那边。
她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忽然要这样滥杀……?
楚听雨的决定,她无法制止。
至于事后禀报玉衡殿……
怜心望着漆黑的海水,心中又是一叹。
且不说她自身会因此承担多少风险,单是归墟不在玉衡殿辖境之内,便足够让这件事变得棘手。
楚家大概率会压下这件事……即便真能立案,往后的调查、取证、定责,也不知要耗费多少年。
而眼前这些人的性命,是无可挽回的。
她在裁决司办差这几年,早已不再满怀抱负。
裁决司办事繁琐而有不少束缚,往往一年下来,能解决两件事,就算不错的了。
而她从人世间感受到的悲痛,一丝一毫都没有少。
加入裁决司,究竟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千黎之前说,世上的恶人,杀一个便少一个。
这话倒也没错。
可天底下的苦难如此之多,只少一个恶人,又有何异。
凭她一个人,根本无法彻底改变一些事。
至于律法……更是难改。
水滴石穿,可是这个等待石穿的过程中,就有无数新的苦难诞生。
难道那些人,便只能一直等着吗?
远处又传来一声惨叫。
她能感受到那人临死前的恐惧,仿佛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
片刻后,那股情绪骤然消失。
又死了一个。
怜心心中不禁生出几丝无能为力的哀愁。
……
不多时,身后的舱门打开了。
楚听雨与几名修士走了出来,似乎刚刚商议完事情。
怜心回头望去,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停了停。
那人一头白发,穿着鬼族惯有的宽大衣袍,神情清冷,正安静地跟在众人身后。
不知雪。
鬼族向来与其他种族不同。
寻常修士的情绪,在她眼里或浓或淡,总能感知一二。可鬼族的神魂与人族迥异,她很难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什么。
不知雪也是如此。
她站在那里,既没有喜悦,也没有愤怒。
如果忽视掉她身上的血气,怜心倒是很喜欢与这样的人相处。至少靠近她时,不必承受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
不过,那股血气还是会让她隐隐不舒服。
不知雪似有所觉,朝她看了一眼。
怜心微微颔首,算作打过招呼。
这时,楚听雨已经走了过来。
“怜心。”
“楚组长。”
“这里的事情快处理完了。”楚听雨看了眼远处的海面,神色如常,“等回去之后,我们再商议一下后续的安置事宜。先前提过的那几处……”
话还没说完,只见船上方的虚空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中缓步踏出。
一袭素白衣衫,长发未绾。那张无悲无喜的面容上眼睫微垂,眉宇间拢着挥之不去的冷淡。
一苇仙君,明庚!
怜心愣住了。她怎么会来这里?
不只是她,船上众人也纷纷惊诧又恐惧地抬头。
明庚站在半空中,目光扫过船上众人,又看了一眼海面。
黑水翻涌,几具尸体漂浮在浪间,很快便沉了下去。
她收回视线,看向楚听雨。
“是你派人在这里拦杀?”
楚听雨脸色微变。她显然也没料到明庚会突然出现,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仙君。”
明庚垂眼看着她,没有应声。
楚听雨只好继续解释:“仙君有所不知,此地有一批恶徒作乱,先前便犯下诸多罪行。如今又试图借归墟逃脱,我等奉命追捕,才不得不在此动手。”
明庚问:“奉谁的命?调令何在?”
楚听雨一顿,嘴唇颤了颤:“此事……涉及几家共同商议的决定,待回玉衡殿后,自会将前因后果……”
“谁的命?”明庚又问了一遍。
明庚的嗓音极淡,楚听雨却觉周身骤冷。
她下意识抬眼,正撞进明庚的目光里。
那双黑沉沉的眼里不见丝毫波澜。
楚听雨心口猛地一紧。
“仙君,此事确有隐情。那些人并非无辜之辈,若放任他们离开,往后必定……”
话音未落,明庚已抬起了手。
不见剑光,亦无灵气翻涌,楚听雨却觉得喉头一紧,无端感受到一种避无可避的凛冽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