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温泉就在马场不远处,走路能过去。
水泥路面直通。道路两边的法桐叶子枯黄,树冠看似是紧挨着。光线漏下来才知道还是有缝隙——一整个横切面,看着像屏风,很长很长的屏风,延伸到她看不见的尽头。
叶静昀就在前面走,在“屏风”左侧。跟在后面的江辞,走在右边。
走过一片毛竹林。江辞看清了温泉的全貌。
温泉不在平地上。叶静昀让人依照京郊的地形,往下挖出一个半露天的私汤空间,做成了下沉式庭院。周围是灰砖院墙,外围是他们经过的毛竹林。
两层封锁。
她沿着台阶越往下走,视线越被挡住。无论从哪个视角看,都只能看到院墙和上方的一点天。
皮鞋在石阶发出哒哒声,叶静昀问她:“喜欢吗?”
江辞说:“变成井底之蛙了。”
“这样月亮和太阳就是你一个人的了。每天固定时刻来和你打招呼,你可以在月亮和太阳里睡觉,做梦都晃不开眼。”
他根本不接她话,步伐平稳,听那语气似乎是微笑着。
江辞笑了一声:“固定点打招呼?典狱长吗?什么做梦,我看这王八是被关起来,死掉了。”
叶静昀说:“小妹,你不懂浪漫。”
江辞不和他辩:“我啥……什、么、时候能吃烤串?”
昏暗的甬道,壁灯的光圈一个接着一个。佣人微微阖首。叶静昀点一下头,话对着身后的江辞说:“去更衣室,先看你的礼物。”
更衣室在庭院西侧。没有外墙,与出口有一道屏风隔着。叶静昀在这里止步。
江辞进去后,叶静昀没跟进来。她也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
台面上有个扁平的衣盒。粉色,没有LOGO。一张手写卡片夹在缎带之下。
江辞拿起来,卡片的名字不是“辞辞”,不是“小妹”,是“Elodoe”——所有人都会喊她的那个名字。
扭头,她往屏风处投去一眼。
屏风是月白色,左下角有只刺绣的鸟。羽毛五彩斑斓。旁边是叶静昀的阴影轮廓。那个轮廓越来越小。
是他离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把她和那只刺绣的死鸟留在了那里。
江辞打开衣盒。里面一条蜜桃粉的泳衣,挂脖平角款。旁边一只蝴蝶结发带,红底白波点。和他送她的第一支蝴蝶结一模一样。
她不记得那是几岁的生日宴了。她吃了一整块法式栗子蒙布朗。
栗子泥,网一般被挤得密密麻麻。底下一层黑巧脆片。最上是云朵一样的奶油。
她就吃奶油,她要甜,不要苦。
奶油粘了她一鼻子。
他用手指给她擦,他的指尖很烫。烫得她脑子发热,江辞轻轻在他脸颊亲了一下:“阿昀,我太喜欢……蝴蝶结啦。”
——“你”字,头一次不好意思说出口。她早想亲他,伪装成收到礼物的开心,是个合适的理由。
他愣了一下,不足两秒。然后把她歪掉的蝴蝶结扶正:“喜欢就好。”
语气毫无波澜,没像从前那样给她擦脸上的奶油。
那天之后,叶静昀出差了一个礼拜,一条消息都没给她发。之后,他越来越忙。同时开始每个生日送她各种蝴蝶结。每天给她安排一块栗子蒙布朗的下午茶。
他只给她很小很小的一个切块。
她把奶油刮掉,扔进了垃圾桶。
那时候起,她开始爱吃75%黑巧克力——后来商静恒给她买的那种。
如果商静恒知道她对巧克力的喜爱,是来自另一个男人。他会怎么想?
江辞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商静恒现在怎么样了。
她不敢看手机。即便微信早切了小号,她一次也没登陆过。很想,但不敢。
换好泳衣,戴好发带。她把发带正了正,挂脖的绳带,她拆掉,又打了个死结。
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江辞犹豫一下,还是把手机攥在了手里。
更衣室到温泉池有一条长长的窄路。两侧的火山岩壁面,把本就不多的光线吸走了一样。
他是要她赤着脚走过去。地面的石子硌着脚,湿冷,痛感清晰。蒸汽从尽头弥漫过来,热烘烘的。她感觉自己走在两个季节的混乱之间。
走出走廊的时候,叶静昀已经等在那里了。
池边延伸出一块黑胡桃木的露台。他衣冠楚楚地坐在上面,白衬衫灰西裤。袖口在手肘上,小臂精瘦,手里一只矮脚杯。
从酒液挂壁的状态看,酒是格兰菲迪15年。
江辞看一眼酒:“我也要喝。”
叶静昀把酒杯拿远:“不可以。”
“你在怕什么?”江辞盯着他的眼睛。他却把睫毛垂下来,眼神完全被挡住,她只看见他微笑的唇角。
拿走她的手机,随手一丢。叶静昀重复她的话:“你在怕什么?”
好吧,她输了。
她只敢提问,不敢听答案。
江辞把问题缩回去了,展开手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好不好看?”
叶静昀没抬眼。她走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看过了。她皮肤白,穿粉色合适。看着像个刚捞从水里出来的荔枝。
但是,原本干干净净的皮肤上,全是另一个男人留的痕迹。
给她准备了浴衣,她不裹,就给他展示痕迹。他不用看都知道她的笑容有多挑衅。
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一下,叶静昀抬眸,微笑:“转过来。”
江辞转身,垂落的卷发因为转身的动作晃了一下,露出脖颈上挂带的死结。
叶静昀盯着那个死结站了起来。
他确定她是故意的,不确定她为什么打死结让他解。可能是延长时间。
抬手,即将触到她的皮肤。叶静昀的手收回来了。他从衣袖上扯下袖扣。
法式衬衫的袖扣,某个角度锋利堪比冷兵器。他再次抬手,将袖扣抵在了死结的缝隙里。
冰冷的触感让江辞呼吸停住。
他足足停了两秒,倏地割挑。
这几乎让她的汗毛战栗。
挂脖掉落的同时,被他揪住两根挂带。
叶静昀往上一提,把带子拢起来,开始慢悠悠重新给她系,蝴蝶结。
指腹不可避免碰到她的脖颈。她脖颈后的绒毛细细的,在温泉的蒸汽中看起来有些朦胧。叶静昀的呼吸放轻了。
江辞肩膀绷得比平时都直,动作像是蝴蝶被钉子钉住了翅膀。而那根钉子就是他的目光。
此时,她身后的人忽然猛拉了一下带子,声音带笑:“系好了。小妹,很漂亮。”
小妹……
他非要在夸奖前加“小妹”两个字吗?江辞摸了摸脖子,挂带更紧了,像个项圈。
“我去泡温泉了。”她抬腿便走。
他盯着蝴蝶结。她的脖颈修长,弧度脆弱。步伐也优雅,像个被系了缎带的天鹅。正在远离他的天鹅。
叶静昀忽然伸手拽住她的手腕。
江辞疑惑回头,下意识看了下手腕,他抓得很用力,她感觉他有重要的话说。
在她抬起眼睛之前,叶静昀已经把视线移到池边:“灯带不喜欢吗?”
池子周围镶嵌着一圈“贝母灯带”。天然贝母被打成0.2毫米的薄片。灯带发出电流微弱的嗡嗡声,规矩得像是什么虫子被困住,一直在挣扎,在叫。
“漂亮,精美。”江辞顿了顿,说,“但我喜欢贝壳风铃。挂秋千上,一晃就响的那种。”
叶静昀说:“贝母娇弱,怕磕碰,会碎。每一片贝母的纹路都像人的指纹一样,全是孤品。碎了,就再也没有了。”
光线穿透贝母,在水面投了一圈迷离光影,很安静。
“呵。”江辞抬脚入水,把光影踩碎了。
叶静昀坐回去,拿起酒杯。十五年的陈酿在舌尖展开,杏仁糖,肉桂,橡木……层次很复杂。味道忽然就不好了。
江辞用手扒在池壁上:“你不是有重要的话对我讲吗?”
叶静昀的目光落在灯带上:“你先泡会儿。”
她又问:“你不下来泡吗?”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不回答。
她说:“你说过要一起泡。”
他纹丝未动:“是啊。”
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确实是一起泡温泉。江辞无话可说。
酒瓶边有个小册子,叶静昀拿起来:“你的画展筹备好了。VIP预展我让人排了场。名单在这里。”
什么预展,彰显层级而已。受邀的都是顶级富豪,老牌家族,画廊主,甚至会有国外的政要过来。这一天,画展不对外开放,只认邀请函。
他们会排着队来夸赞她的才华。
江辞哼一声:“我不去。”
不去就等于打人家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