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给她多吃，这样她才能总念着。

叶静昀拧紧盖子。

助理递上热毛巾。

叶静昀擦了手指，一根根地擦，擦完将毛巾叠好放回桌面：“蟹，送去给她。”

“小姐没去顾怀家，去了一家粤菜馆子。但她约了顾怀。”

“周围有可疑的人吗？”

“没有。”

“嗯。”

助理拿过保温桶：“小姐明天去看演唱会，是否要加强安保？”

叶静昀没回答，挥一下手示意助理离开。助理的脚步声远了。他将书拿在手中，起身朝书房走。

书房在四进院里，是整个宅子光线最暗的一间房，整日熏着香。江辞嫌呛，从不过来。

书桌上什么都没放。旁边一只半人多高的香薰炉。左手边的墙壁是一整面顶到天花板的书架。边上的墙壁上挂着字画。

也算不上字画。宣纸上，毛笔写着数字16。很多很多的16。多得数不清，有些数字是叠在一起的；有些写得很大；有些很小；有些乱糟糟的。

全是叶静昀自己写的——16，“江辞”二字的笔画。

画旁边有一扇暗门。外人看，那就是一面墙。叶静昀伸手在画边的一处按了一下，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暗室四方布局，无窗，光比外面亮。

照明是暖色调，亮度恒定，温度恒定，有空气循环系统，有空调。

柔和的光线里摆满东西。

精致的展示架。最上层是江辞洗澡玩过的小黄鸭。下一层是毛绒玩具，兔子耳朵缺了一只，被她剪掉的。

当时她说的是：“让你竖耳朵了吗？趴下。”剪掉一只，另一只又舍不得剪了，遂丢弃。

一把木头枪。一套被她拆散的俄罗斯套娃。最小的那只套娃不见了，叶静昀找了很久没找到。

还有坏掉的八音盒，很多很多。

展示架上标着数字——她的年龄，还有他收集的日期。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另一面墙的展示架。全是江辞的旧衣服，小皮鞋——从小到大的都有，全是她不要的。

除此以外，还有她小时候画的画。有一张裱得格外不同，画框镶满红宝石。画里是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外两个小人儿牵着手。底下用拼音写着“阿昀，阿辞。”

剩下的是她吃过的冰激凌包装纸，冰激凌勺。蛋糕托盘上粘着的奶油已经硬成壳。还有糖纸，她咬掉一半的糖。

叶静昀没有告诉她。那些糖纸和碎糖块，他没有扔掉，全部收藏起来。

他拿起架子上的亚克力罐，里面的糖果奇形怪状。

原本不是这样的。这件屋子365天保持恒温，用以确保糖块不化。但有次停电，空调断了三天。那时候叶静昀在瑞士忙工作，知道后立刻飞回来。

糖已经化了，乱糟糟黏在一起。

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那是他二十几年来唯一一次失态。

第二天就是她十八岁生日了，他原本想把这些作为成年的礼物送给她，当作一座小小的成长记录博物馆。

但是他改主意了。

就在看着那些糖块的时候。

化掉的糖浆重新凝固，半颗半颗的糖果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奇奇怪怪，但粘在一起了。

就是这么一眼，他改主意了。

什么原因，他自己清楚。

此时的叶静昀，也在看着那些糖。

他把手伸进去，掰掉一块放进嘴里。

没有嚼它，只是含着糖块，叶静昀看着糖罐子的旁边。

那里有只极为精致的小盒子，透明的。盒子底座的丝绒托着一颗小小的牙齿——她吃碱稞时黏掉的门牙。

这些东西，江辞本人都不知道。叶静昀永远也不会让她看见。

包括保险箱里的东西，姨妈巾的包装。染血的单子。

姨妈第一次造访。她把单子往床底下塞。被他抓了正正着。

他问：“课堂上不是学过吗？”

她攥着手，眼泪开始一颗颗掉，然后哇哇放声大哭：“我睡觉一翻身，就到处都是。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他把她抱在怀里，拍背安抚：“哥哥怎么会生气。”

她的眼泪一直掉：“哥哥别把我扔掉。我已经没有妈妈爸爸姐姐了。”

他的下巴顶在她头顶：“哥哥永远不会扔掉阿辞。”

那天是叶静昀第一次眼眶发疼。

他觉得她傻，哥哥和小妹根本不可能分开——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是融化的糖早就黏在一起了。凿开，谁也不是谁；凿开，谁都会死。

他不会让小妹死。

将盒子摆正，摸了摸那个保险柜。叶静昀在里面坐了一会儿才出暗室。

甜味正在嘴里缓缓融化。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不用盯着。我们马上会离开这里。让她好好看一次演唱会。让顾怀盯紧她。”

然后又发：“她去的那家粤菜馆，上桌的食物全部检验一遍，没问题再上菜。”

外头的光线彻底暗下去了。

街灯点亮，此时的江辞正骑着自行车，路过一盏盏街灯。背上的双肩包忽明忽暗。

车轮碾过落叶，自行车靠边停。她也在发语音。发给顾怀：

——你家别墅不远的那家粤菜馆。我们去过的，你快点过来。

将手机塞进双肩包。她背好了，把自行车靠着大树锁好，进了馆子，直奔常去的包间。

包间里放着粤语歌。

江辞不用平板点单。把服务员叫来了。服务生提醒一遍：“需要什么，在平板上选就可以了。”

江辞没回这话，而是问：“有纸质菜单吗？”

服务生说有，拿来一本，一支笔。

江辞在萝卜糕上画了个勾：“除了打勾的，我全要。”

服务生吓一跳：“这是早茶，现在这个时段不供应。”

江辞：“你跟裴老板讲，江辞要吃饭。”

服务生新来的，不认识江辞。忙去打电话请示。

裴老板个四十来岁的男性，南方人，退伍后在云京开的这间粤菜馆。他和江辞是钓友。江辞是爆护大神，裴老板是空军司令。

裴老板一听江辞的名字，忙让服务生准备。同时驱车赶往餐馆。他家就住二环，五分钟的车程。

进了门，裴老板先给了江辞一个拥抱：“有阵子没见江老师，哪去了？”

江辞拍拍他：“就去西北玩了一圈。”

裴老板与她分开来，捞了把椅子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西北好啊。就是钓鱼的地方不多。这次回来不走了？”

江辞喝了口茶：“明天去看陈小春的演唱会，过几天回Cologny。我哥估计不让我回来了。”

“遗憾，不能再约你钓鱼了。陈小春演唱会，我也买了票了，内场中前排。”

两人闲聊几句，裴老板非要让江辞合影留念，两人自拍了一张。

离开包间，裴老板靠在门口。把合照发朋友圈，配文：祝江老师，我家爆护大神一路平安。

不到一分钟，裴老板收到一条消息：

“这女孩全名叫啥？”

消息来自郭文斌。就是商静恒的老班长。他也是混钓圈的。

云京钓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个退伍兵，正好特别熟。

裴老板回复：“江辞。”

服务生开始走菜了，端着餐盘从裴老板身边走过。他抬了一下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卫衣，戴金丝眼镜的帅气男人。那人三两步赶在服务生之前，进了包间。

裴老板对这人有印象，顾怀，江辞的前男友。两人一起来吃过几次饭。

这时候郭文斌发来消息了。裴老板看了一眼，靠在墙壁上，从兜里摸出烟盒。取了一根烟夹在耳朵上。

耳朵竖着听里面的动静。

“辞辞，你去我家。别大半夜在这里吃东西。”

“去你家干嘛，我来问你要票。”

“从朋友那里搞了两张。还好是纸质票，不刷脸。不然咱俩就站门口吧。”

笼屉，一屉一屉上桌，外加一壶铁观音，一壶菊花。

服务生将竹笼打开。

白汽涌出来糊在江辞睫毛上，她眨了两下眼，雾气薄了点。她看见四只虾饺，白皮粉馅。

江辞用筷子挑破，露出里面的虾肉和笋丁，橙橙白白的。

“漂亮。这手艺绝了。”

顾怀可没她有胃口。他盯着一桌子菜：“辞辞，你没吃晚饭吗？点了一本菜，你能吃完？”

江辞夹了一块馅放在口中咀嚼。

“唔，好吃好吃。”

然后才回话：“每种吃一口，就不算多，哈哈哈。”

顾怀叹气：“我家的厨子比这做的好。你去我家吃不行吗？这些都是老头老太太吃的东西。”

“我就爱在这吃，就不去你家。”

江辞基本不和人掰扯，只说结论。

顾怀往她跟前坐了坐：“你看你，口味都被乡下人带歪了，一身市井气。尤其是那个姓商的老头。你和我复合不好吗？你往这里一坐，我头纱都戴好了。”

江辞用筷子挑起蒸布：“来，妈妈给你戴上。”

顾怀哼哼唧唧：“我认真的。你要同意，我明天就定婚纱。”

江辞继续打哈哈：“顾律师，别哼唧，注意你的形象。”

顾怀抱着她的手臂：“妈妈。”

江辞甩开：“别打扰我吃东西。”

顾怀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叉烧包：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去Cologny的专机，我和Dimo也一起坐。”

江辞的筷子顿了一下，叶静昀竟然邀请了他们两个。她不选，叶静昀就私自做决定。

她试探着问：“叶静昀有没有给你讲结婚的条件？”

顾怀坦言：“条件海了去了。有一条，结婚以后，你必须住在叶家。”

江辞问：“和Dimo也这么说的？”

顾怀：“当然。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本来就天天和叶哥在一起，我是无所谓啦。Dimo嘴上说同意，谁知道他怎么想。你选我呗，我比任何人都听话。”

江辞没回复，因为桌上的手机响了两声微信提示，她点开来。

商静恒：江辞，你是叛逆，还是闹别扭？

商静恒：不回消息，算了。

算了就算了。

谁稀罕。

狡猾的老男人，嘴里没实话。

什么愿意喊宝宝，愿意护肤，爱到为她改变，全是骗人的。

江辞把手机倒扣，用筷子戳着凤爪，吃了一口，扔到一边。又喝菊花茶。

门被推开，叶静昀的助理来了。怀里抱着的保温桶，被他放在桌上。

“小姐，先生给您的。”

粉色保温桶，她喜欢的颜色。

打开来是蟹肉，旁边一小碟姜醋，一滴都没洒出来。可见助理开车多稳。

江辞吃了一小口，很鲜甜。

又一口，慢慢的吃，理所当然的吃。她已经习惯吃叶静昀剥的蟹了。

她不知道换个人，会不会再给她剥。

她也不知道这蟹，叶静昀还能给她剥多久。他成家以后，会不会给别人剥？

不能想，想着就气，就难受。

江辞慢悠悠吃完整桶蟹，那点不确定的坏情绪就跑光了。

管它呢，蟹好吃就行，爱谁谁。

人没有了，蟹还多着呢，总有人愿意给她剥蟹。

她又暗暗在心里嘀咕一句：“商静恒，大坏蛋，骗子。”

顾怀一直看着她吃。

她吃完了，他才问：“你今晚去哪里？回家，还是回我家？”

粤语歌还在唱

——无情夜冷风 ，吹散热情梦。

情缘如雾散，恋爱多变幻。

江辞看向窗外，外面灯光一片片的闪，堆在窗玻璃上形成一圈圈的光。

白白的，像玻璃上落了一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