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海上的雪,孤独的心,沉默的困惑,甜蜜的爱。
万物多情,令人生生世世想念。
——《没有你,什么都不甜蜜》
云京市外三十七公里,山连着山。
山不起眼,距离最近的国道收费站有几公里的土路,不好走。这位置不在任何一款导航软件的推荐路径中。
没人会注意到这里。
商静恒把帐篷扎在背风的半山腰。黄绿色防水布瞧着和植被差不多。除非有人拿望远镜,没人注意到有人。
他在这里待了有几天了。
江辞走后,商静恒被送进医院,挂了水。醒来后拔针就往外走。
第一件事,回到长夏村。拍了一批照片。一部分让小张发给江辞,一部分让小张拿商静恒自己的手机,喂猫的,烧菜的,各种照片分时段发朋友圈,用来证明他在长夏村。
第二件事,他让民宿老板在远一点的镇子上租了一辆五菱宏光。
两件事,商静恒做得毫不费力。
部队三年,他最大的收获就是侦察与反侦察。这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意识了。以前用来做生意——搅拌站,厂子,拿地或者控贷。如今拿来找他的未婚妻。
对江辞的身世,商静恒了解的不多。但她的每句话,他都记了。
商静恒这人有股子认真劲儿,她每天说的话,他回去都记在小本子上。
他又从小张和周朗嘴里问了一些。
商静恒看着备忘录,一点点拼信息——直升机,云京,六进宅子……
整合之后,商静恒给以前部队的老班长打了电话:“老班长,帮我个忙。”
老班长姓郭,名叫郭文斌,就是送商静恒钓具的那位。
郭文斌说:“尽管开口。”
“云京城内或者近郊。六进以上的私宅,现在还有人住的,有几座?”
手机那头,沉默了五秒。
“老商,这个……你是要做什么?”
“找我老婆。”
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郭文斌不是个爱瞎打听的人。商静恒让他做事,他义不容辞。但这次非比寻常。郭文斌必须提醒:
“这种规格的宅子,是不允许私有的。她能住进去,说明她不是咱们这种人能够得着的。”
商静恒说:“我知道。”
郭文斌鲜少发了脾气:“你知道个屁。他们这种人都隐姓埋名。找到了也不可能嫁给你。天上之上的,你懂不懂?”
商静恒说:“嗯。”
“嗯什么嗯。他们这个……”郭文斌在想措辞。他就在云京工作,接过不少内部任务,晓得内情。
大众以为高干就是顶头了。商静恒提到的人不是高干,是更隐秘的人。他想了个词:“老钱贵族,你就当他们是老钱贵族吧。”
商静恒:“撒老钱贵族。歘求单。这土地上只有劳动人民,无产阶级万岁。”
这不是喊口号,郭文斌知道他是老毛病犯了。商静恒这人正气得要命。
当兵的时候,人家单杠卷身,下来都喘口气,喝个水。商静恒不,每次都喊一句“无产阶级万岁。”
郭文斌没辙:“你咋不听劝。他们这种人,外表光鲜,高高在上。我看啊,就和贵族纯血马差不多。结婚都是内部阶层消化。绝不可能找普通人的。还你老婆。啥你老婆。我看你是疯球了。”
商静恒沉默了。
别人的沉默是无语,他的沉默是铁了心。他不和人解释不反驳,定了就不改。
静得只有风声。
然后,商静恒发了一张江辞的照片给郭文斌,另附两字:“我的。”
郭文斌叹了口气。
“行,我帮你查。我联系人伪装成过路的,一家一家蹲点。一有动静就给你发定位。你知道了千万别往里硬闯。”
“成。办酒的时候咱多喝几杯。”
找人,郭文斌费了一番功夫。
一处是家族祠堂改建的民俗博物馆。
一处是云京郊区。
第三处在地标建筑旁的胡同里,挂牌是“文物建筑,非开放区域”。郭文斌亲自去,小巷子路过,发现布满摄像头。
开车离开,有黑车在跟。那车跟了郭文斌五个路口才掉头。直觉告诉他,就是这里。
他开车兜了大半个云京,终于找到公用电话。位于一个改造成景点,卖着关东煮的小报亭。
“老商,可能找到了。我一会儿给你找个本地小孩去蹲点。”
小孩十岁,旅游巷里酸奶铺老板的儿子。商静恒给小孩转了二百块的红包。
“小兄弟,看见一个皮肤很白,卷头发的姐姐从门里出来,别靠近,离开时别回头,到人多的地方立刻给我发消息。”
小孩机灵,还真蹲到了。
消息传过来。
商静恒坐在折叠椅上,捏着手机的手指不停颤抖。好久他才回复,发了个三百块的红包给小孩。
手机被扣在膝盖上。商静恒抬头看着天。傍晚的云京郊区,似乎能看到远处京城的建筑。或许看不见,只是一些灰色的模糊的色块。
他钻进帐篷。
双肩包里有只电动剃须刀。他出发的时候轻装上阵,但没忘在沿路的便利店买这个,还有充电宝。在这里等待消息的每天晚上,他都充电。
其实没必要的。但他需要电量满格。
前置摄像头里,他的脸色有些发青,黑眼圈严重。他感觉自己老了好几岁。她不在他身边,他的生命迅速枯萎了一样。
他开始刮胡子,从下巴开始,一点点往上推。刮得很细致,但手抖。刀网陷进皮肤,咬住了一小撮胡须。
嘶地一声,一颗血珠子立刻从下颌角渗出来。
他抹了一把,继续,胡茬一点点落在地上。
刮完胡子,用矿泉水洗脸。
额前的碎发上还滴着水。
商静恒又从包里翻出衣服,叠的整整齐齐。他要干干净净,精精神神,漂漂亮亮地出现在江辞面前——她喜欢漂亮的。
戒指在羊绒衫上刮了一下,他用手抚平那根毛线。然后手指搭在戒指面上。他看着那枚戒指,好久好久,开始用手指在上面写字。
戒指面不大,他写得小心而缓慢,一笔一划,一个“辞”字。
深秋的风从帐篷帘的缝隙钻进来,带着草腥味。
同一个傍晚,同样的晚风,叶静昀闻到的是茶香。
小小的石桌,在这里上百年了。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如玉。
桌上摆满了吃食,热茶,咖啡。最多的要数甜甜的糕点。叶静昀不吃甜,除了桌上的咖啡和书。其余全是江辞的东西,她不在,他也备着。
糕点是老三样,黑豆起子馍,绿茶酥,芸豆糕。比起西式糕点,江辞大小就爱吃这些——他们圈子的人绝不会碰这种东西,嫌俗。
叶静昀纠正过她的饮食喜好,无奈改不过来。
桌上还有些花花绿绿的糖果,在小盘子堆成了山。傍晚的斜光将它们照成碎碎的金光。
那些光点被风吹着,仿佛在“哗哗”地响。一只白胖胖的小手,伸到光里。
少年叶静昀抓住了那只手:“又偷吃?”
小江辞就坐在他身边。她咧开嘴,露出缺了的门牙:“哈哈哈。”
她总这样,一被抓包就哈哈哈。
叶静昀眼睛落在书上:“不许多吃。硬糖含着等它慢慢融化。软糖不可以。再黏掉牙齿,我不管你。”
“几道了内。”她门牙漏着风,说话还爱“内内内”加语气助词。
嘴里应着知道,她却跪在石凳上,晃着脚。把手肘撑在桌面,开始在盘子里挑。盘子里的糖果被翻得哗哗响,喜欢的拆开,不喜欢的放下,再挑。
她每样挑一个,每个咬一半。
她在钻空子。叶静昀轻哼了一声,没管。
糖纸皮很快堆成山,红的,绿的,粉的,有些被风吹着飘远了。
叶静昀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因为她的手臂碰过来了,压住了他书上的字。
那行字他看到一半。
字是:海上的雪,孤独的心,沉默的困惑,甜蜜的爱。
他默默吸了口气,不看她。
视线所落之处,树投下的光影白亮亮,像雪。
她还在吃,把罐子里的糖豆倒进嘴里,嘎巴嘎巴嚼。
叶静昀这时候抬起眼,盯着她:“停止。”
“啊?”她故意装傻,嘻嘻笑着歪头看他。
傍晚的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漏出来,打在她脸上。小姑娘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绒毛,像是桃子。她笑的时候,嘴角还粘着一点碎碎的糖块。
叶静昀伸出手,将那一小点儿的糖碎块用手指抹掉了。
随后,他的手指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只能翘起来,压住那页书。
她举着咬了一半的硬糖,往他嘴边凑:“阿昀七,阿昀七。”
叶静昀一偏头,躲开了:“我不吃糖。”
“噢,那我全七光光,不浪费内。”
她把手收回去,欢天喜地继续吃糖。
叶静昀盯着那页书,迟迟翻不到下一页。桌上的糖纸还在响,他从中抽出一张粉色的糖纸,夹在扉页里。
她没看见,吃完糖,就跑去后院的石缸里祸害锦鲤去了。留了一桌子狼藉。
叶静昀合上书,手指还翘着。他看了看,随后将手指上的那一小粒糖渣放进口中,吮掉。甜的,很小一点甜。
舔了舔嘴唇,他将桌上的糖一颗颗捡起来,放进青花瓷盘子里。又把糖纸一张张展平,收在纸袋里,连被风吹走的都捡起来,一张不漏。
糖纸哗哗响,风吹动树叶,也是哗哗响。
书被吹着,也是哗哗响。
纸张被风吹着,一页页的动,露出来那诗的后半句——万物多情,令人生生世世想念。
风还在吹,从年少的秋季,吹到成年的秋季。
沉静的少年,变成了更加阴沉的男人。上房揭瓦的小女孩,变成了更无法无天的女人。
一切好像都没变。但愿是吧。
叶静昀的目光落回书页。书还是那本书,深蓝色封面,纸张边缘因为反复被看过很多次,已经磨旧了,书脊被压得平直。里面的糖果纸平平的,脱了色。
这一页,停在这里很多年了。
这本书从年少的那个午后,叶静昀没有再往下翻过,他让那页诗停止。
——约恩·卡尔曼·斯特凡松《没有你,什么都不甜蜜》
叶静昀端起茶杯,喝了给她准备的茶。烟熏松香在口腔弥散,有些苦。
脚步声从回廊逐渐靠近。助理端着大号的白瓷盘过来,盘子上的蟹,垒成塔。
“先生。蟹蒸好了。您要现在吃吗?后厨还有,要不要给小姐送过去?”
叶静昀看一眼蟹:“不用。放下。”
蟹盘即将挨在桌上,助理下意识看了一眼,叶静昀的眼神很冷。助理立刻会意,没有动那盘糖。确保不破坏桌上的格局,他把蟹盘放在了叶静昀的书边。
叶静昀阖上书:“去拿小保温桶。”
助理转身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粉色的扁保温桶,拧开盖子,放好。
拿起蟹八件,叶静昀开始拆蟹。
剪刀剪开蟹腿,快,准,狠。死了的蟹,他也要让它跑不了。
再拨蟹壳。指尖顺着甲壳的缝隙一下子扒开。
接着是蟹心、蟹腮。他一点点耐心地剔除掉那些多余的、碍眼的东西。
蟹肉白而鲜美,不入口都能闻到鲜甜。他凑近鼻子,深深地嗅了一口。
很鲜。
但蟹肉的白,没她肤色好看。
他把蟹肉一点点剥离。
蟹肉和蟹黄,白的红的,完完整整落在了保温桶里。
这件事他做过上百回了。
江辞爱吃蟹,但她不会剥。
每次吃蟹,都是叶静昀剥好了,蘸着蟹醋喂给她。她就张着嘴,等着他喂。
她只需要张嘴,等着喂食就可以了。
她吃蟹的时候,会吮到他的手指。
会眯起眼睛笑:“阿昀,好吃。”
他再将她唇上的蟹醋,用手指抹掉。
拆蟹,喂她吃蟹,听她叫阿昀。
单拎出来哪一样,都足够让叶静昀睡不着觉了。何况混合在一起。
叶静昀很爱给江辞吃蟹。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季节。只要一起吃饭,餐桌上十次有八次,必然有蟹。
他拆蟹,从不戴手套。
不多会儿,保温桶底铺了一层蟹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