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商静恒明明在长夏村,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亲口说过“算了”。譬如他怎么能绕过叶静昀的眼线?譬如他暴露了吗?譬如叶静昀知道了,商静恒会不会有危险?
问题全是关于商静恒的,没有一个问题是“明天我就要走了,我要怎么办。”
江辞并非不关心自己,她清楚自己的处境。她不是公主,她就是个鸟。
她往外飞过,发现没有笼子。
笼子没有边界,就哪里都是边界。
公主有骑士来营救。
没有骑士会来救一只鸟。
她不需要被拯救。
如果商静恒今天不出现,她也会跑。跑去哪里都可以。这笼子,总得撞一撞,探一探,看看叶静昀的边界在哪里。
撞一次不行,就撞第二次,第三次……
但商静恒还是出现了。
像是一把凌厉的剑,劈开夜色,就在她后方。
他不知道,剑是会断的?
叶静昀那些手段,江辞清楚。
她的脑袋没有转过来,商静恒看了她一眼,也看舞台。
其实刚才抱着她姿势,很别扭。他个子高,座位不够他的腿舒展开。膝盖卡在前排椅背,膝盖疼。
膝盖早疼了。
收到郭文斌的消息后,他火速赶往粤菜馆。裴老板把票让给他了。商静恒连夜把帐篷搬到海津附近的山上。霜降之后的山,夜晚很冷。连续几天住山上,他再强壮,膝盖也遭不住。
但此刻,疼痛不算什么。
他和她一起看演唱会。
第一次看演唱会,就是和她一起的。
他好幸运。
商静恒年轻的时候也喜欢陈小春。
那时候在部队,他和几个战友一起在电脑上看《古惑仔》《朝九晚五》。
退伍后拉施工队的那几年,他没时间上网玩电脑,就听歌。那种老式的随身听,小小一个绿盒子,听磁带。
他有MP3,但没时间下载歌曲。
老式随身听方便,一盒磁带反复听。磁带搅了,他就拿透明胶布剪成小条,小心翼翼黏上,继续听。听《算你狠》《爱妻号》《战无不胜》。
后来搅拌站建起来了,应酬多了,忙了,那只随身听也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再后来相亲,婚介所的表格上有一栏"兴趣爱好"。商静恒填的是乒乓球,钓鱼,没填陈小春。
同龄的女人不听粤语歌了,年轻的女孩更不会。这个爱好被他连同其他所有跟"效率"无关的东西一起,埋进了时间。
这个爱好,商静恒从没告诉过江辞。
但她喜欢陈小春。她还喜欢钓鱼。她还爱吃黄汤馄饨和巧克力……
一点一点的相似,都被他当成某种天生一对的证据。
当然也还是有些吃醋。
因为“陈”和“商”有区别。
但她刚才喊的是"小春我爱你"。
商静恒的视线移回来,看着她的后脑勺。她扎了低马尾,扎歪了,马尾底部被椅背压着。
他伸过手去,将那条马尾辫抽出来,捧在手心里。拆了发圈,他从包里拿出一把木梳,给她梳头。
左边抓一缕,分成三股。右边重复。
商静恒的手腕长期带着好几个发圈。他从手腕取一只,将这两股扎起来,又把下面的头发分成两股扎在一起……
手法太娴熟。旁边看演出的男人都看愣了,低声问:“这个编发好难。这么暗,你能看清楚吗?”
商静恒笑一笑,看不清。但摸到她头发,他的手就自动会编,习惯成本能。
男人竖起大拇指:“厉害。你对你女儿真好。”
商静恒专注编辫子,低头淡声:“是女儿。也是妻子。”
男人愣了,朝前方的座位看。
女人一下没回头,旁边有个男人回着头,眼睛要吃人。
男人摇摇头,不看了。
台上换歌了,江辞还是没回头。
两人各自揣着心事,没有对视过,没再说过一句话。
舞台上的灯光还在聚焦。
歌词穿过几万人的头顶飘起来,穿过体育馆的穹顶,变成无数只鸟。有的找不到出口,有的冲出去了,被挤压成怪异的渺小的形状。
散场了。
人潮从体育馆的出口涌出来。
灯光大开,把方才沉浸在五光十色中的脸,全部照成惨白。
一切,原形毕露。
人群里,商静恒牵着江辞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牵着的,自然而然。
谁先伸的手,没区别。
两只手牵在一起了,大手包着小手,谁也分不开。
顾怀试过,拽着江辞的手往自己身边拉,商静恒也被拉了过来。
人这么多,顾怀不可能和商静恒再打一架——主要是商静恒太壮了。他一个人没胜算,Dimo那货在家给江辞织毛衣呢
顾怀低低咒了句,他打算先把织毛衣的家伙揍一顿,再去拳馆好好练练。
散场的人潮拥挤。
商静恒站在她江辞身边,手臂护着她。一米九五的个头就是移动的山,硬生生在人潮里撑出了一条半个人宽的通道。
顾怀自动靠后,撇着嘴,他不服气。
不服气也没辙。
打商静恒,他没胜算。江辞的手臂更是不敢再扯。
六岁开始,他就打不过江辞。跆拳道,擒拿,格斗,什么都不行。
小时候,有次他俩一起爬树。
江辞上去了。他上了几次都上不去,抱着大树,眼泪滔滔地流。他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望着她。光从缝隙漏下来,她亮晶晶的,朦朦胧胧的。
他抹着眼泪:“辞辞,我也要上树。你能不能抱我上去?”
江辞没理,猴子似的上去,下来,又上去,故意吱吱儿笑。
顾怀伸手去拽她。
她一脚踢在他的下巴上。
顾怀的舌头咬出了血。
他明白了,江辞是拦不住,拽不动的。从那以后他学会了一件事,打嘴炮。
“呵,赖虾蟆想吃天鹅肉,老东西。你以为你能带走她?痴心妄想。”
根本没人理他。
人家两个走到前面去了。
顾怀还在后面唠叨。嘴炮力度减半,他快步跟上,又喊:“姓商的,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商静恒头也没回,步伐从容。
江辞的手握紧他的手。
两个人都有一肚子话,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间。
他们一路出了体育馆,走向停车场。
十一月的海津,夜风呼啸,带着海河的湿咸和冷。他们身后的人群已经分流,去地铁站的,去停车场的,有些人在等网约车。人越来越少。
人一少,那些人就出现了。
他们像是隐形的水滴,忽然就那里。
四个人,深色外套,耳朵里有无线耳机,单手插在口袋里。
他们没有围住商静恒和江辞,而是散在前方,左侧,右后方,形成一个不闭合的弧线,看起来像个C。
不封锁前路,断了退路,而且阵型在收紧。三人无形地把他们往一个方向推。
商静恒看了一眼,那个收口的方向有一辆黑色商务车。
不,是五辆。
来了不止四人,是很多人。
商静恒停步。
江辞也停了。
前方的保镖靠近江辞,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小姐。先生说,您该回家了。"
消息早在商静恒进入体育馆时报给了叶静昀。
当时叶静昀正在厨房里。
第三进院落的私人厨房。不许外人进入。黑色花岗岩的灶台,水龙头亮铮铮的,他自己打扫,自己擦。
这地方是叶静昀给江辞做饭的地方。
操作台上铺着一层白色的面粉。他在包扁肉。皮已经做好了,薄到透光。
肉馅精打。他用木槌反反复复地敲。
捶打到肉的纤维全部断裂。
断裂,再断裂,直到看不到原形。
他非常享受这个捶打的过程。
手机在操作台上震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没理。
捶打的过程,不容打断。
直到肉馅出了胶质,任由搓圆。
叶静昀擦了擦手,看一眼手机。
——先生,昀县那个人出现在海津体育馆。坐在小姐正后方。
叶静昀把手机放下,拿起扁肉皮子。
手指捏着边缘,竹片挑了一团肉馅搁在正中央,他捏了一个元宝形。褶口紧密,没有一丝馅料外露。
他捏扁肉的技术极好,从小练就的。
江辞小时候最爱在厨房里看他做饭。
他捏扁肉,她就伸着小手在旁边数:“一个元宝,两个元宝……阿昀,我发财啦。哈哈哈。”
哈哈哈,她笑得像个小傻瓜。
叶静昀想到这里,不由笑了一下。
眼前恍惚是她望着碗流口水的样子。
“阿昀,多放盐随,我要多多的盐随。哇,好香好香,有 阿姆 的味道。”
叶静昀微笑,抬起手,掌心朝内——这像个抚摸的动作。
手就停在那里,厨房里响着音乐。
不是她家乡话的歌曲。
是江辞最近新迷恋的一首曲子《Love Me Tender》,叶静昀偷偷看过她最新的歌单。
她以前喜欢二手玫瑰和谢天笑。
不知怎么迷上Elvis Presley了。
小女孩嘛,善变。不是问题。
叶静昀擦擦手,拿起手机打字:“告诉江辞,说她该回家了。”
“For my darling, I love you.
And I always will.
Tell me you are mine,
I'll be yours through all the years,
Till the end of time”
歌还在唱,发送,手机放下。
叶静昀手指一捏,又一个元宝。
海津停车场内,保镖将原话转述。
江辞听完后,没有松开商静恒的手,平静地说:“我还要玩。”
保镖站着不动。
顾怀一看这情形,喜笑颜开了。
“辞辞,别玩啦。咱们明天就回Cologny了。”
他又看向商静恒:“Cologny在哪,你知道吗?”
Cologny,顶级富人区,日内瓦湖左岸。1816年的夏天,史称“无夏之年”。珀西、拜伦、以及玛丽曾在Villa Diodati聚会。为了打发阴雨连绵的天气,大家比赛讲鬼故事,从而诞生了文学史上第一部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
商静恒不知道这里的日落是不是能把湖水晒成金色。
但他读过《弗兰肯斯坦》。
商静恒“呵”了一声,不回话。
顾怀就当这个土包子不懂,他绕到江辞身侧,去扯她的衣袖:“回家嘛。”
江辞抽出手臂:"还没到明天。"
商静恒的嘴唇抿紧了,不言语。
他一抿唇,显得脸更瘦了。
江辞抬手,将他抿紧的嘴唇抚平,问道:“你的车在哪里?”
商静恒就着她的手指,轻轻吻了一下。眼神示意——不远处有一辆黑色大众,他来之前租的。
江辞拉着他的手,朝车的方向走。
先前包围他们的C形弧线,开始收口——保镖们不碰江辞,但是用队形逼着她往回走。
商静恒空着的那只手收紧了。
肩膀外送,重心移到脚掌前端。这是部队上训练过,刻在肌肉记忆中的起手式——他不介意拼上一拼。
然而江辞按住了他。
两个人对视一眼。商静恒明白了,她不让他动。他拿出手机,要打报警电话。
手机被江辞按下去。
江辞摇头:“没用。”
这些人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江辞刚被叶静昀接回去不久。
七岁,八岁?她不想去记。
那就是个很平常的夏天。
树冠特别茂密,盖住了整个天。树影是金色的,像只大大的网。知了不知藏在哪里,吱吱叫个不停。
她从宅子里跑去旅游街,买了一碗酸奶。纸碗,酸奶上撒了一层白砂糖。
她刚端起来,酸奶碗就被人拿走了。
她大喊:“这是我买的,你们是谁?为什么抢我东西?!”
没人回答她的问题,那些人拿着探针往里戳,那些人高高大大,每个都像墙。
酸奶碗被还回来的时候,她舀了一勺,味道特别酸。
她捧着这碗酸奶,一路从北口出来,傍晚的夕阳洒在水面上,有绿头鸭和小。她没觉得好看,因为那些高高大大的人还在身后。
她又有一路走到什刹海。
那些人还跟着。
她找到帽子叔叔,指着那些人:“叔叔,救命,那些是坏人。”
那些人被盘问,没多久就放了。
原因是,他们是她的保镖。
江辞捧着酸奶碗,眼里一滴滴打在酸奶上。上层的白砂糖早化了,眼泪也化在里面。
从此,她再也不吃酸的东西。
她没把这些告诉商静恒。
只是用坚毅的眼神看向他。
商静恒愣了一下,严肃道:“交给我。”
听了这些话,保镖们的手同时伸向腰间。
江辞走过去,手往其中一个保镖的腰间探。手路过一只皮质盒子,摸到一把弹簧刀。
她把刀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