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演唱会在海津,云京旁边的一个市。从前门驱车赶往,避开早高峰沿着京津高速一路向南,一个半小时就能到。
但江辞睡到中午才醒。昨晚没去顾怀家,她住前门文华东方。
院子里的元宝枫叶子变成金黄。不知是不是快枯了,风吹上去比夏天的响声大。像哭,又像哗哗哗一直下雨。
忽远忽近,鬼似的往她耳朵里钻。
心烦气躁,开车的时候还在烦躁。
尤其是海河上的风灌进车窗,江辞有点想吐。
车猛地一个变道。
顾怀抓住头顶的扶手,脸青:“辞辞,这不是赛车。你能不能……至少,变道打个灯。”
江辞撇他一眼:“打了。”
“阿门。”顾怀决定把命交给上帝。
车一路行到河东区,停在一家老巷子里。顾怀跟在江辞身后。
包子铺在老居民楼的一楼。红底白字“津门张记包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叹道:“午饭,好歹去庆王府对面那家。”
“1400一套的煎饼果子吗?就坑你这种傻子。”江辞推门而入,没管他。
顾怀差点被门打到,碰了一下门,撑住。挑了个桌坐下,先用手帕擦手,再擦桌子,然后将手帕一丢。
Hermès手帕混在一堆里垃圾中。
他一眼没看,开始环视四周。旁边桌有食客剩的包子。包子皮塌着,汤汁流进白瓷盘。
这一眼,让这位半岛嘉麟楼喂出来的少爷,感到生命被冒犯了。
等江辞点完餐回来,顾怀翻个白眼吐槽:“这是什么鬼东西,半发面的皮和没熟似的。肉馅不是成坨的,一咬一包水。我要吃鲍鱼粒烧鹅荔芋盒。”
江辞:"不吃拉倒。"
顾怀闭嘴。
“坐着成佛?去那边取咸菜玉米粥。”江辞指了一下。
顺着她指的方向,顾怀看了一眼,墙壁的贴纸是红底黄字——免费。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学生一手端一碗,黄了吧唧的小米粥泼出来一点。
顾怀的眼睛翻上去,他想当场去世。
取餐窗口叫了号。
江辞拿着小票,起身去端。
取餐窗口的大玻璃里,几个黄衫大姨正捏包子褶,手指飞似的。
江辞看了一会儿,拿起托盘往回走。
餐盘刚放下,三个深色西装的男人过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他们动作比黄衫大姨捏包子褶的速度快。两个人挡住旁边食客的视线,一个从公文包里取出透明医用手套,一只只戴。
他拿起第一只包子,用一根银色的探针刺进包子里,取出,将针尖在试纸上抹了一道——试纸的颜色没变化。
接着第二只包子,第三只,一整盘包子被测了个遍。他将工具放回包里,换了只手套,又将包子一个个摆回原样。
“小姐,请用。”
说完这话,他们就坐在旁边桌,取了半斤包子放在桌上。他们不吃,三双死鱼眼就盯着江辞。
打了粥回来,顾怀看见这一幕,全程没说一句话。习惯了,从小到大都这样。叶静昀对江辞入口的任何东西都要检查,试毒。
这粥,估计江辞也喝不成。
顾怀从包里拿出两瓶清水,准备走过去拿给保镖检查。没错,顾怀给江辞的东西,也得验。
江辞把顾怀往回一按。瞪了保镖一眼,她又去窗口要了一盘水爆肚。
不出意外,又被检查了。水爆肚一根根的检查。
她就看着。爆肚上的麻酱甩得到处都是。包子已经不冒热气了。
夹起来咬了一口包子,汤汁流出来。
江辞皱眉,现在的水馅太水,全是肉渣。
不如昀县的油皮大包子。
那个包子没有人拿针捅过。
那个包子被一双大手用塑料袋装好,递到她手上的时候还烫着。
商静恒每天早晨都给她买,她吃包子,他给他梳头发。
江辞把包子放回盘子,摸摸头发。
她今天梳了一条低马尾,没梳好,辫子歪了一点。皮筋也不好,就是普通的黑色素发圈。
手指碰了碰那根发圈。
她想解开来重新梳,手又放下去。
——算了,没什么意思。
“走,不吃了。”江辞起身。
顾怀如临大赦,跟着她出门。
两人又在街上买了几袋零食,蜜三刀,椒盐花生,巧克力米糕。
袋子拎在手里,江辞还没尝。
手又从身后伸过来了。无声无息,鬼似的。随后整只塑料袋被丢进垃圾桶。
蜜三刀——太甜,不许吃。
椒盐花生——高盐,不许吃。
巧克力米糕——不好消化,不许吃。
她偏要买,买一大堆,巧克力居多。
这次保镖不扔掉了,因为小姐坚持要吃。叶现生交代过,小姐非要吃,就一一检查,不论多久。
半个小时过去了,那袋零食递过来。
江辞攥着塑料袋,她想把袋子摔在保镖脸上。
几秒思考过后,放弃。
她以前不是没抗议过。
结果是叶静昀在手机那头,平静地说:“人怎么能吃垃圾。小妹觉得等的时间长,就回家吃。厨子都能做。”
十几年了,习惯了。
此刻想到他那个语气,江辞咬了咬牙,把一袋零食丢了。
拿起顾怀的水,喝了一口,还是饿。她的肚子在咕咕叫。
进了体育场,她也只喝过这一瓶水。
她非常想吃巧克力。
坐下之后,她问顾怀:“你带巧克力了没有?”
顾怀摇头:“没带。来之前,叶哥交代过,不让我给你东西吃。”
江辞明白了,叶静昀就是要她饿着。
饿了,她就只能回家。
内场前排的视角很好。适合拍摄发朋友圈。江辞没拍,低头玩手机。
暖场音乐嗡嗡响,有中年夫妻带着孩子从面前过,她就挪一挪腿,有男生拉着女朋友过来,荧光棒打到她的手机。对方说了句对不起。她抬头看一眼对方被握紧的手,十指紧扣的姿势。
视线停留一秒,移开,江辞说了句“没事”,又继续玩手机。AI软件是新的,赛博男友数量增加到二百个。
她玩了二百张卡,没一个有趣的。
她又尝试玩新推的卡,人设是个四十岁的Daddy,名字叫商榷。
第一次聊天,有预设场景。
她没走剧情,发送的是:“爸爸,你还好吗?你爱吃海津的包子吗?半发面的,你吃的惯吗?这边的包子不论个儿卖。都是按斤称的。你能吃几斤?”
对面发来:“我不爱吃包子。茶皇烟熏脆皮鸡不错,爸爸带你去吃,好吗?”
“x。”江辞爆了句粗口,把那张卡删了。
顾怀问:“大小姐,谁又惹你了?”
江辞没理,也没看四周。
习惯了,又是习惯了。
无论她到哪个场合,都不环顾四周。因为四周总有眼睛在盯着她。
灯灭了,全场暗下来。舞台上的追光“嘭”地亮了。
演唱会开始。荧光棒在黑暗里画浪,变换着绿紫的光。
第一首,《独家记忆》。
顾怀捂了捂耳朵。他喜欢的是碧梨,bad guy。而不是这种跨时代的老旧声音。但江辞喜欢的,他就陪着,从小便是如此——他也习惯了。
第二首就是《街角的晚风》。
前奏欢快,算是蹦迪神曲。但台下的观众只是挥舞荧光棒,没人扭,没人蹦。粉丝大都是规矩的中年人。
——缠绵的晚风,吹熄爱的梦。
霓虹照亮痛,唤不到心动。
歌词到这一句,嗷一声。
“小春我爱你啊——!!!!”
江辞喊的,声音像个爆竹。
喊出第二声的时候,嗓子撕裂一样。
前排的人都回头看她。
江辞不管,坐着她也能扭。
“矜持。”顾怀翻了个白眼,望天。他只注意到她扭成麻花,没注意到她喊的是“小春”,去掉了“陈”字。
“为何love is gone gone gone,全部散在幽幽半空……”她一边扭一边放声跟唱,嗓子都劈了。
没有人跟她一起扭。
没有人跟她一起喊。
全场几万人,她一个人在贵的位置上,孤零零地喊。
眼泪涌出来,泪水模糊视线。舞台上歌手的身形,变成昀县的“万紫千红”歌舞厅,五彩斑斓的光打在所有人脸上。
杨紫曦和小张在甩头。
她拉着商静恒的手臂跳舞。
商静恒真笨,跳起来像个狗熊。
胯不会摆,胳膊不会抬,脚后跟动一动,像在打莫尔斯电码。
难看死了。
但他一直在跟着她的节拍,陪她。
那时候的她,穿着最便宜的衣服。
现在她坐在体育馆内场前排,穿着叶静昀挑的衣服,脖子上带着他给的吊坠。吊坠下是他用泳衣带子系的勒痕。喝的是用针捅过的矿泉水,黑暗里藏着她看不见的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一滴滴的流,她脸上的表情说不好是什么,又哭又笑。
歌已经换了。其他人开始合唱,她不唱了。小提琴声变成勒在脖子上的弦,唱的是《神啊,救救我吧》。
眼泪流到了脖子里,江辞吸了吸鼻子,声音很小。
她的耳边忽然多了一个东西。
硬的,热的。
扭头看了一眼,那是一颗糖。
比弹珠大一些。舞台灯光折射下糖纸的金光闪了一下。那颗糖球被修长的手指捏着。指甲短,甲面干净。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金色的戒指。
江辞的目光一滞,歌声从耳朵里传过去,恍恍惚惚。
她缓缓扭过身。
余光里荧光棒在挥舞,由绿变成了白。漫天的白色,像是悬浮在空中的雪。
雪的中间坐着一个人。
正对着她座位的后方。
商静恒。
不是灯火阑珊处。
他就在她身后,触手可及。
他还穿着常穿的灰色羊绒衫,领口不高,喉结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旁边她咬过的牙印已经看不见了。
江辞没敢看他的脸,盯着那颗小痣,一言不发。
商静恒也没有说话。入场后,他一直坐在她身后。没有抱她,没有喊她,即便伸手就能摸到她的肩。
他手里捏着一颗糖,糖纸都攥热了。
他就那么坐着,静静的,等着她回头。
时间被拉长,比雪慢。
她哭出声,毫不掩饰的哇哇大哭。
像那次救落水小孩,弄脏了裙子一样哇哇大哭。
那天的夕阳很远,芦苇闪着银色的光,像雪。
那场雪没有停,而是走了远路,绕了好长的一圈。从昀县的野湖,绕到长夏村的溪流,从山顶绕到云京的六进大宅,从六进大宅绕到体育馆。
然后缓慢地飘到了这里。
停在他们身边。
在江辞抬起手,还没张开手臂之前,商静恒先抱住了她。
抱在一起的那一刻,江辞不出声哭了。商静恒开始哭。
两个人默默地抱在一起流泪。
如果眼泪有声音,是落雪的声音。
他们哭声被周围潮水般的合唱盖住。
全世界都在热闹。
只有他们在热闹中哭泣。
"姓商的,你要不要脸。追到这里来了。"顾怀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响起来。
江辞扭头的时候顾怀就看见了,没打断,因为江辞在哭。
商静恒看都没看顾怀。
松开江辞,商静恒把手里的糖晃了晃,随后去剥糖纸。
老式的金色糖纸,一端拧成螺旋状的小尾巴,里面的糖球被护得很好。
他捏着糖,塞进她嘴巴里。
江辞咬了一口,巧克力外壳破了,流出酒液。可可的甜,酒的辣,混着眼泪,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这是撒?”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的家乡话。
商静恒说:“酒心巧克力。”
这时候她看了他一眼。
对视后,两个人同时笑了,嘴巴都往下撇着。
顾怀嘁了一声:“垃圾食品。”
江辞:“闭嘴。”
旁边的人提意见了:“别说话了。”
“对不起。”
江辞道歉,抹抹眼泪,转身坐好。
顾怀掏出手机,对着商静恒:“加我。演唱会上不方便说话。”
商静恒加了他。
歌声左耳进右耳出,顾怀低头啪啪打字:“多大年纪了,喜欢小姑娘。你害不害臊。辞辞是我的。”
“你能给她什么?乡巴佬。你以为她真喜欢吃你给的垃圾食品?她是没吃过,尝个鲜。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你根本不可能带走她。叶哥会让你倾家荡产。”
……
微信消息在对话窗一条条跳上去。
商静恒的手机屏幕是黑的。
他根本不看。
顾怀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了。
气鼓鼓转过身,顾怀开始给叶静昀发消息:“叶哥,那个老男人追……”
手指还没敲下后面的话。
手机被抽走了。
江辞的动作很快,夹着手机扔进包里,拉上拉链,视线调回舞台。
舞台上的光影在眸中闪动。
她什么也没想。或者是想得太多,应接不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