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一松，他总算是离开了三班院，不必再去碰那腌臜真相，也不必再着了他亲爹的道儿。

可再瞧他这副神情，她心里却又酸又涩，原先早想好的说辞，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颓然垂下眼，一排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腮帮子咬了又松，松了又紧。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

“阿濡，”他开口时声音暗哑，“你明知我最受不得周崇明插手我的事，却偏去求他。你明知他这一去说情，我在三班院便待不下去，却偏要这么做。”他直直地望着她，“你……可是成心的？”

“三班院里丢的签押记录，是你拿的吧。”谢元佑盯着她，接着道。

蒋相墨心里一沉，一时不知如何答他。

“我出去拿冰盆，屋里就你一个人。”谢元佑喃喃道，“等你走了，东西就没了。我原是不敢朝那里想的，可没想到......”

“我……”

“编，你接着编。”他恶狠狠地打断她，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生气，“平日里连叫你练个字都难得很，我到三班院当差这些日子，你何曾来瞧过我一眼。怎么想起忽然给我带吃食了？而且来帮我核账，我还欢喜得很，还当阿濡及笄了，也会心疼人了。”

他自嘲地呵了一声，语带哽咽：“蒋相墨，你这么骗我，将我哄得我团团转，瞧我像个傻子似的欢天喜地，是不是觉得极有趣？”

蒋相墨的指尖微微收紧。他说得都对。她没法辩，也没打算辩。

“你拿了签押记录，又托周崇明去替我说情。”谢元佑看着她，那眼神又冷又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蒋相墨，你告诉我，你这又做恶人，又做好人的，究竟是何道理？”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那目光里滚着浓浓的恼意，他踉跄着退了一步，又被脑子里那念头压得喘不上气来：“你想搅黄这门亲事，是不是？”

蒋相墨猛地抬起眼。

“你去寻周崇明替我说情，你竟想得出。”他脸色灰败，喃喃重复道，“你竟想得出。好极了，周崇明替我说了情，周家替秦王府兜了事，你蒋家欠了周家一个人情。一来二去，你和周崇明的事，便都顺理成章了，可是不是？”

蒋相墨张着嘴怔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想过他会疑她，想过他会恼她，却没想过事情会往这上头来。他当她做这些全是为着周崇明，他当她所做的一切全是为着退了这门亲事，好去嫁周崇明。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却发虚，“你便是这么想我的？”

“你说我该怎么想？”谢元佑厉声吼道，可他明明吼得很大声，耳朵却嗡嗡的，偏又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赤红着一双眼，那模样竟叫蒋相墨不由地退了几步。“你瞒着我偷记录，你瞒着我去求周崇明。这一桩一桩，哪一桩是为我好的？哪一桩不是在我心上扎刀？”

蒋相墨听着这些话，只觉心像被人拧了一把，生生作痛。她倒不在乎他这般误解自己，这事换作是她，也必是怒不可遏的。她只是心疼他。头一遭，她心里乱得一塌糊涂，竟有一股冲动，想要抱住他，告诉他一切，纵使他不会信，也想和盘托出。

可她不能说，她虽是阿濡，心智却是姜南绍。

他这样想也好，叫他对她失望，暂绝了提亲的心思，安生过了这半年再说，总好过被秦王拉下水，铸成大错得好，他不过才十六，哪里想得这般远，左不过就是儿女私情这档子事，又不是六年后那个谢元佑，知道真相于他没有无益。

“你说话啊。”谢元佑看着她，对她的缄默，更加恼恨，“你同我说实话，哪怕一句实话，哪怕是你变了心，只消同我说一句实话便罢，我谢元佑也不是非你不可，你要同谁成亲，我都成全你。”

“子韧哥哥。”她叫了他一声。他却又不想听了。他心里发慌，真到了她要开口这一步，倒又胆怯了。他怕她认了，说她变心了，他不敢听，怕得很。

他打断她，身子却微微发着抖。

“别说了。”

他立在那里，高高大大的一个少年，这会儿倒像被人抽了脊梁骨，瞧着单薄得可怜：“差事我辞了，你称心便好。我只是想不明白，你如今心眼怎么这般多，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没有再看她，头一低，扭头便走，那步子迈得急切，像是再多站一会便要撑不住了。他大步朝前走脚步迈得极快，差点踉跄着就要摔倒。

不远处的韩今霖飞快走了几步，虚虚扶了他一把。

“子韧哥哥！”她喊了一声，往前追了两步。

“谢元佑！”她又叫了他一声。

他充耳不闻，飞快跨上马，一夹马腹，那马便窜了出去。

韩今霖站在原地，回头看了蒋相墨一眼。那一眼里又急又为难，到底没说什么，转身上马，追着马蹄声去了。

周遭都静下来。

云简听见动静，探出身子来，瞧着只有她一人还立在院门口发呆。

“小娘子？”云简轻手轻脚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二公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