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相墨没应声,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袖口,指节泛着白。云简瞧着她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就是觉得不对劲,心里直发慌。
“小娘子,回了吧,天凉了。”云简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蒋相墨这才动了动,低下头来,像是忽然回过神似的,看了云简一眼。“嗯。”
进了自己屋里,蒋夫人听说她回来了,派人来问她可要去陪她用晚食,她摆摆手:“就回夫人说,天热没胃口,就不吃了。”
蒋相墨在床前坐下来,面色淡淡的,脱了鞋袜,将脚搭在床沿,摸着脚上那只铜铃,叮当直响。
云简跟进来,站在一旁,不敢作声。她跟了蒋相墨这些年,从没见她这般光景。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极有精神,便是与谢二公子拌了嘴,也是气哼哼地一边吃东西一边骂他,可这会儿她坐在床上,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叫人瞧着极为不惯。
“你让清沐去瞧瞧王乌回来没有,若在,便叫他过来,我有话问他。”蒋相墨道。
云简应了一声,刚要往外走,便听屋门口有人同清沐说话。
她探头一看,回来道:“小娘子,纪伯来了。”
蒋相墨摸着铜铃的手一顿。她回来这些日子,还没与纪伯私下里碰过面。这个看着和气心善的老人,每回见着她都笑呵呵地喊一声“小娘子”,逢年过节还记着给她送些外头买来的小玩意儿,是她极尊重的长辈。若不是前世得知的那些事,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张和善的面孔底下,还藏着些旁的东西。
她把脚从床沿收回来,趿上鞋,理了理裙摆,朝云简点了点头:“叫他进来罢。”
纪伯躬着身子进来,进门先朝蒋相墨作了个揖,脸上堆着笑,那笑容一贯和善,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倒像个寻常老仆,“小娘子。”
她面上不动声色,道:“纪伯来得正好。我正想问你一桩事,这些日子我夜里总浅眠,睡不踏实,不知那位吴女冠出门云游可回来了?”
纪伯听她问起这个,便恭敬低下头去回道:“老奴来找小娘子,正是为着此事。方才观里打发人来传话,说吴女冠已经回来了,观里问小娘子这边可还要人过来?若还需要她来,她明日便能来。”
蒋相墨点了点头:“既回来了,那便请她明日过来一趟罢。”
她说罢,与他拉起了家常,“劳烦纪伯了。不知纪大娘可还好?我倒怪挂念她的。她回去照顾孙儿已有半年了,几时能回来?”
纪伯听她问起自家婆娘和孙儿,笑意更深了几分,躬着身子回道:“劳小娘子挂念。孙儿还小,儿媳妇一个人拉扯不过来,怕是还得再住些日子。老奴这便捎信去,说府里小娘子惦记她,等孙儿能离了手,让她赶紧回来替小娘子办差。”
蒋相墨点了点头,面上做出几分惋惜的样子:“纪大娘的手艺好,从前给我做的那些鞋,又软又合脚,外头买不着。她且安心住着,等孙儿大些再说。”
她说着,又随口问起,“纪伯,你大儿子如今在哪儿当差?我记得从前在哪个绸缎庄里做管事是罢?小儿子也有事做罢,若没有,我让人给他安排。”
纪伯回道:“是,大儿子还在绸缎庄里办差,多谢小娘子挂心。”提到小儿子,他犹豫道,“小的还没寻差事,在家里先帮忙,如今家里忙不开。”
蒋相墨也不追问,点头道:“那倒好。一家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她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纪伯,明日吴女冠来了,你叫她直接往我院里来便是,不必给母亲知道,免得她老人家跟着操心,都是些许小事,没啥要紧的,就不必惊动她老人家了。”
纪伯应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帘子落下。
没多久,王乌也来了,这几日日头毒,他在外跟了几日纪伯家的两个儿子,叫日头晒着,人都黑了不少。
云简递上一盏卤梅水,王乌一怔,还是犹豫着接了过去,心里忖道:这段日子小娘子变了不少,连屋里的下人也不一样了,比先前沉稳多了。
他饮了,道了声谢,把那杯子递回给云简,才垂手立着回话。
“小娘子,纪伯家那大儿子,我跟了两日,倒是没甚可疑的,在绸缎庄安心当差。那个纪二,小的也跟了几日,这纪二每日睡到下午,便外出到小赌坊赌钱。”王乌压着声道,“看着像是常客。不过家里管得严,没给多少钱给他,人家瞧他没钱,也冷着他,他通常是赌完手里的钱就回了,进去没多会儿就出来了。”
他拧着眉回想了一下:“但小的觉着昨儿开始有点可疑。”
蒋相墨心头一跳:“你说说看。”
王乌回忆道:“他平日里进了赌坊很快便出来了,昨儿进去竟一下午都没露头。”
“小的觉着不对劲,便进那赌坊去了。那纪二没见过小的,我便装作赌钱的模样,暗自盯着他。”王乌接着道,“里头乌烟瘴气的,一帮人围着两三张桌子掷骰子,没人留意小的。小的在靠门那张桌子边上站了站,拿几个铜钱押了两把,一面押一面找那纪二,却见他在另一张桌上,出手便是一锭银子,豪气得很。“
”今日小的又去跟了他,竟如出一辙,赌得更大了些,不知道这许多银子从何而来。“
蒋相墨嗤笑一声:“他这两日怕是赢了不少罢?”
王乌点了点头,随即品过味来,问道:“莫非小娘子疑心,纪二这是叫人做了局?这两日赢的银子,是人家故意喂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