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死的旨意下来那日,顾洲去了天牢。
姜清拦过他一次。她说,人都要死了,何必再去;前世今生的账,早算清了。
顾洲站在廊下系着披风,闻言只顿了顿:"有些话,孤只能当面问他。"
"问什么?"
"问他,是不是也做过那样的梦。"
姜清没听懂。可顾洲没再多解释,只替她把披风的带子系好,便走了。
天牢里阴冷刺骨。顾衍关在最里头那间,蓬头垢面地靠着墙,一身囚衣看不出原色。听见脚步,他慢慢抬起头。
看清来人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太子殿下。"他声音哑得厉害,却仍端着那份旧日的从容,"稀客。"
顾洲在他对面的草席边站定,没坐。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十几年的对手,一时没有开口。
两人就这么对着沉默。牢里只有远处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
"孤问你一件事。"顾洲先开了口,"你这一世,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顾衍靠着墙,抬眼看他:"殿下是问,我是不是重活了一世?"
顾洲没答。算是默认。
顾衍便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到后来咳成一团。他咳完,抹了把嘴角,才慢慢道:"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顾洲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那场疫病。"顾衍看着他,一字一顿,"上一世,你就死在那场疫病里。大婚不过三年,东宫挂白幡。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年的雪,比这一世大得多。"
牢里静了一息。
顾洲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了。
他不是没有疑心过。这几年来,他时常做一些古怪的梦。梦里是另一座东宫,另一场雪,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浑身滚烫,听得见外头有人在哭,哭得很远,很轻。他一直以为,那是身子弱、气血亏,夜里胡思乱想。直到此刻,被眼前这个人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你也做过那些梦。"顾衍看着他,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只是你以为那是梦。"
"上一世,太子死了。六皇子登基。"顾洲声音很平,"这些,你也梦见了。"
"不止。"顾衍笑了,"我还梦见了——登基的是我。"
姜清后来问过顾洲,那晚在天牢里,顾衍到底说了什么。顾洲一直没细说。他只说,顾衍告诉了他一件事。
顾衍说,上一世他确实坐上了那把椅子。可坐上去之后,他才发现那把椅子是冷的。他上位靠的是算计,是拉拢,是踩着兄弟的肩膀往上爬;等真坐上去了,满朝都是他的人,却也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向着他的。他坐在那张龙椅上,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小时候——父皇抱着他,握着他的手写那个"顾"字。
"我争了一辈子,争到最后,才明白我争的根本不是龙椅。"顾衍那天靠着墙,笑得很淡,"是我小时候那点子东西。可惜啊,等我明白的时候,什么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