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偿之。"
四个字,姜清看了很久。
火折子烧到一半,火苗在挑。她把火折子递给玄微,自己在画像前盘腿坐下——腿有点软,站着怕人看出来。
"我娘。"她说,"当年也站在这里?"
"是。"玄微在她对面坐下,"她站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件,她把自己刚满月的女儿,托付给了族弟,送到山下的姜家。"玄微说,"第二件,她凿掉了这画上的半张脸。"
姜清的手,掐进了膝盖里。
"为什么凿脸?"
"她说,这画上的人,她要女儿一辈子都不认得。"玄微看着她,"圣女姓柳,可她要她的孩子姓姜,做个普普通通的人,会哭会笑,会馋嘴,会怕黑——就是别做'末代神裔'。"
姜清喉咙里堵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那枚铜牌为什么藏在夹层里,明白嫡母为什么把这首饰盒随随便便塞给她当嫁妆。她娘当年把所有能指向这条路的东西,都藏了、断了。她想让女儿活得糊涂一点,好歹能善终。
"后来呢?"姜清问,"我娘进了这口井。"
玄微点了点头。
"她引开了追兵,绕回来,一个人进了井。巨石是她从里头合上的。合上之前,她隔着石缝,跟老夫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等我女儿长大了,别叫她进来。'"
殿里静了。
姜清盯着那口井。井上的巨石压得死死的,缝里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她伸手去碰那石头,石头凉得刺骨。
她想起自己刚穿过来那会儿,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个地方躺着,吃点好的,睡个好觉。她从来不知道,她这条命,是有人从这口井边,一点一点让出来的。
"她……还活着吗?"姜清问。
"不知道。"玄微答得干脆,"三百年来,进井的圣女,没有一个出来过。井下的东西,只有进去的人知道。老夫守了一辈子殿,也没见过井底是什么样子。"
"那我进去看看。"
"不行。"玄微一把按住她伸向石缝的手,"井一开,井底的东西就要出来。你娘拼了命把它压下去,不是为了让你这会儿撬开的。"
姜清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缩回来,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四年来放过多少次金光,救过多少人,她数不清了。她一直以为,那是天赐。
她也记得,每用一次这力,眼前就会浮起一行金字:升了几级,记了多少,明明白白。她当那是老天爷给她的凭证,看着心里踏实,偶尔还暗自得意。
如今才知道,那不是凭证,是账。
是从这口井底下,一笔一笔,记上来的账。
"玄微。"她开口,"我身上的这个力量……是从井里来的。"
"是。"
"我用一次,井底就松一分。"
玄微没有意外,只是看着她,缓缓道:"你比你娘聪明。"
姜清笑不出来。
"这么说,我每用一次神裔之力救人,就等于在这口井上开一道缝?"
"是。"玄微说,"这天下太平一日,是井底那位,替你撑着一日。"
姜清坐在石殿里,忽然觉得那口井,离自己很近。近得能听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我这些年在外面救人——"她声音发哑,"是用我娘的命,去换的?"
"不止你娘的命。"玄微说,"是历代圣女,一个个攒下来的。"
"这不合算。"姜清摇头,"一个换一城的人,这买卖谁做?"
"圣女做。"玄微答得理所当然,"历代圣女,都做。"
姜清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