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的坎，是从太傅那声叹息开始的。

那日御书房讲《禹贡》，太傅问各处山川地理、钱粮所出，顾晏答了两处，第三处卡住了。太傅没说什么，只是搁下书，叹了口气，说了句"殿下尚幼，慢慢来"。

就这一句，顾晏记了一整天。

他七岁，已经知道"尚幼"是什么意思。他坐在自己屋里，把《禹贡》摊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掌灯，连晚膳都没吃。

姜清找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她没急着说话，先在他旁边坐下，把手里那碟枣泥酥搁在他书上。顾晏看了一眼点心，也没动。

"娘知道你在想什么。"姜清说。

"儿子没想什么。"

"你想的是，太傅那声叹息，是不是说你不成器。"姜清拿了块点心自己啃，"然后你就想，你要是真不成器，你爹怎么办，这天下怎么办。"

顾晏抿着嘴，没吭声，眼圈却红了。

姜清看着儿子，忽然想起自己。她十来岁的时候在末世，每天想的也是"我要是活不下去怎么办"——只不过她的"怎么办"，是去翻垃圾桶，是去跟人抢一口水。

她这辈子没被人这样考过。她只是饿过。

"晏儿。"她说，"娘给你讲个事。"

顾晏抬头。

"娘小时候，饿过肚子。饿到什么程度呢——看见别人碗里的东西，眼睛会发直。有一回我抢了一个比我小的孩子的东西，抢完我自己蹲在墙根吐了，不是撑的，是臊的。"

顾晏睁大了眼。他从没听过娘讲这些。

"娘那时候就想，将来我要是有本事了，绝不做那种人。"姜清说，"后来娘真有了本事，你猜怎么着？娘差点又变成那种人——只不过这回，抢的不是吃的，是别的东西。"

她把最后半块点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晏儿，娘不指望你当这天底下最好的太子。你太傅想让你背的那些山、那些河、那些粮，背不下来就背不下来，慢慢来。"她说，"娘只指望你一件事——将来你坐上那把椅子，别把底下的人，当成数字。你太傅教你的那些，是让你记住数字；娘要你记住的，是数字后头那些人。"

顾晏坐在那儿，看了他娘很久。

他娘穿着皇后的衣裳，可坐没坐相，一边说话一边啃点心，渣渣掉了一桌子。

"娘。"他忽然说，"你真像宫里打杂的。"

姜清:"……"

"她们也这样吃东西。"顾晏说。

姜清愣了愣，随即乐了，伸手给了他一个爆栗:"欠揍是吧。"

顾晏"哎哟"一声，脸上的阴云也散了。当晚，他把那碟点心吃了，书也重新翻开，背到亥时才睡。

——至于另一个孩子，是三天后出的事。

那日朝议，礼部一位老臣上新折，说西北如今不太平，"愿以公主远嫁赤勒为质，结两国之好"。折子里没明说，可谁都知道，指的正是姜清的女儿顾宁。

——顾宁有一双眼睛，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这本事在宫里是秘密，可秘密总有走漏的时候。有人说她"眼通鬼",有人说她"妖气未净"。提议让她远嫁，话说得冠冕，底下的意思却明白:宫里容不下这么一双眼睛。

姜清在御书房看到这折子，气得手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