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六被抓后,贡院东街确确实实清净了几天。
那些曾经追在摊贩后头收“地头银”的短打汉子,一夜之间都不见了。
有几个小贩还不敢信,战战兢兢地摆了两天摊,见真没人来砸,才慢慢地又把担子挑了出来。
街面上重新有了热气。
卖馄饨的老汉在巷口支起摊子,一锅滚汤沸得咕嘟响。有举子路过,要一碗馄饨,蹲在路边吃得唏哩呼噜。
师莺莺经过时,那老汉竟站起来,朝她郑重地拱了拱手。
文墨食局的生意,也在这清净里愈发好了起来。
师莺莺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熬汤。
猪肚、老母鸡、山药、枸杞,一锅接着一锅。那些举子们喝顺了口,都成了常客。
有个从浙江来的考生,叫谢兰舟,性子健谈,每次来都要和师莺莺聊上几句。他说自己在家时从没喝过这样“有母亲味道”的汤。
师莺莺笑他:“你才多大,就想娘了?”
谢兰舟也不恼,只道:“老板娘,你若是去我们杭州开铺子,保管把那些老字号都比下去。”
可这世上的清净,从来都是有人替你挡了风的结果。
铁六倒了,可他留下来的空档,总得有人填。
贡院外头的油水,在京城那些地痞眼里,就是一块无主的肥肉。
谁先抢到,谁就是新的“六爷”。而最急着伸手的,自然是钱文清。
这日午后,师莺莺正在铺子后头给赵砚初熬一锅新学的“四神汤”。
翠儿从前头小跑进来,凑到她耳边道:“老板,外面来了个穿绸衣的男人,说是来谈生意的。他来了有一会儿了,就坐在书铺那边。也不买东西,就翻着书,眼睛却一直往咱们后头瞟。我瞧着,不像正经买书的。”
师莺莺把火调小,擦了擦手:“他可说了自己是谁?”
“没有,就说是慕名而来。”翠儿道,“还问咱们东家是谁,说想见见。”
师莺莺“嗯”了一声,没急着出去。她走到前头,隔着那扇半截门帘往书铺那边看。
果然,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靠墙的椅子里。穿一身暗绿色的绸袍,袖口绣着两枚铜钱大的寿字。面皮微黑,身形却不算壮。
他并不看书,只把一本时文拿在手里,半天不翻一页。目光慢悠悠地在铺子里游走,等落在师莺莺身上时,他便笑了笑。
“这位便是师老板吧?”他站起来,拱了拱手,笑得客气,“在下姓方,方德贵,在城北做些茶叶买卖。今日路过贵铺,闻着香味就进来了,实在冒昧。”
师莺莺走过去,也回了礼:“方老板说哪里话。远来是客,您坐。翠儿,看茶。”
茶端上来。
方德贵浅啜一口,开始东拉西扯。
说京城的天气,说南边的茶路,说自己是云州人,听着师莺莺口音亲切。
绕了足有一炷香,他才像不经意似的切入正题:“我听说,你们这铺子是云阳来的?赵解元开的?我在京里也算认得几个人,你们这铺子选得好。贡院外头,最是人杰地灵。只是,这地方的‘规矩’,你们可知晓?”
师莺莺心里冷笑,她面上不显,只道:“方老板说的规矩,是哪种?”
方德贵把茶盏一放,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我如今管着这条街。铁六走了,这贡院外头的‘地头银’,总得有人接着管,官府不爱沾这些。可街面要太平,小贩要营生,就得有个能话事的人。你们这铺子大,生意又好。按从前的例,该交的,还得交。我今日来,就是跟师老板商量个数。您看,每月二两,不算多吧?”
二两,比铁六当年收的翻了整整一倍。
师莺莺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料到,钱文清的人会这么急。
铁六才进去几日?棺材板还没钉牢,新的“六爷”就上门了。
“方老板。”师莺莺依旧笑着,“您说您管这条街。敢问,是衙门让您管的,还是地下的规矩让您管的?若有衙门的文书,别说二两,二十两我也照交。可若没有,恕我直言,您和铁六,又有什么两样呢?”
方德贵的脸色变了一瞬,他盯着师莺莺,像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心虚。
“师老板。”方德贵慢慢道,“您这话,让我很难办。我这个人,不喜欢勉强。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交,就能不交的。您有赵解元,有顾二公子。这我知道。可京城这么大,一条贡院街,还翻不出天去,您说呢?”
“对,翻不出天去。”师莺莺站起来,“我还在忙,就不送方老板了。二两银子的事,您再掂量掂量。若真想收,就请衙门里给我下张单子来。我师莺莺,奉公守法,该交的一文不少。不该交的,一文没有。”
方德贵没想到她这样硬,他坐了片刻,也站起来,脸上挂着点阴阴的笑:“好,师老板果然爽利。既如此,我改日再来。只盼师老板这铺子,还能一直热闹下去。”
说完,他把手里的时文往桌上一扔,扬长而去。
***
赵砚初回来时,师莺莺正把那本被方德贵翻过的书收起来。
赵砚初一眼便看出她脸色不对,问道:“来人了?”
师莺莺把方德贵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赵砚初听完,沉默了片刻,道:“这是钱文清换的新刀,铁六太张扬,被他们自己清了。方德贵比铁六更阴,他不闹事,只坐着跟你谈。你若不交,他也不会明着动手,而是会让你的生意做不下去。”
“我知道。”师莺莺道,“所以我得给他来个痛快的。他不是说这条街归他管吗?我让他看看,这条街上的小贩,到底认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