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兰修抬手，赵建国也抬手，三个人成了赵建国的眼睛。

兰修想起来黑无常我这赵建国的手，她看了看身边同样站在一片虚无中的黑无常和罗斯洛利安。

门被敲醒了，自己抬手摘掉手表，佣人去开了门，年轻的男声在叫他。

“父亲！父亲！”

男孩进门的时候鞋带散着，左脚踩了右脚，差点绊倒。他换鞋的时候哼着歌，高兴是藏不住的。

兰修吃惊的看着男孩，他的脸颊上还挂着点肉，浓重的眉毛像远山，这是赵敏，跟医院躺着的人天差地别。

自己头也没抬，知道儿子有事要说。

“我交女朋友了。”

自己抬起头，赵敏站在玄关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耸，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慌。

“好啊，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没吃过苦啊，总是以为荷尔蒙的波动是爱情，大概又是有人看上了他们家的财产，罢了，多被骗几次就长记性了。

“她叫李英。”

“嗯。”

“我是认真的！我一见到她……”

“哪儿人？多大了？家里有几口人？”

赵敏回答不上来，他的脸憋红了，却是一副固执的样子。他走过来，咬了一口阿姨刚刚削好的苹果，含糊地说：“爸，你查户口呢。”

“改天带回来吃饭。”

赵建国站起来，走到家里玄关处的镜子旁，整理自己没系好的灰色领带，一片虚无中，赵建国出现了，他比镜子里人多了白发和皱纹。

他走到兰修身边，罗斯洛利安伸手给他握手，黑无常双手抱着胸。

“行。”赵敏嚼着苹果，往自己房间走，“她做饭可好吃了，到时候让她露一手。爸，你不知道，她比你那个女助理还漂亮。”

“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赵敏不是没交过女朋友，没有一个人让他这么高兴。赵建国想问。但赵敏已经进了房间，门关上了。他想想，算了。儿子长大了，有些事不用管太细。可能是孩子们自己的缘分吧。

赵建国记忆里那间客厅的角落，指尖划过墙壁上某处。那里有一道裂痕，很细，像旧伤留下的疤。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兰修抬头，“叔叔，能快进吗？”

兰修闭上眼。赵建国的记忆像一卷老磁带，在她眼前吱呀吱呀的滚动。

赵建国吃完饭，放下手中的碗。赵敏坐在桌边没动，筷子搁在碗上，青菜已经凉了。

他低着头，兰修凑近去看，才发现他在笑。偷偷的笑。像是初中生背着父母早恋的甜。

“他真喜欢她啊。”兰修说。

“所以后来才那么疼。”罗斯洛利安补充，兰修把嘴撇成一条直线。

“快进。”黑无常说。

赵建国看见儿子手机屏幕亮着，是和李英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李英发的，三个字：“到家了？”

赵敏回了一个字：“嗯，我跟我爸说了，我爸好像挺高兴的。”

李英没回。赵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他又点亮，又暗下去，又点亮。

“李英，我爸挺喜欢你的。”

画面又变了，那是两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