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捏着满心的忐忑入了内殿,垂首弓腰,轻步走到御案前。
胤禛正伏案批阅奏折,烛火摇曳,神色沉静。
“皇上。”苏培盛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回话,“外头三阿哥依旧跪在院中,执意求见,想要为齐妃娘娘求情。”
执笔的手腕微微一顿,一滴朱墨落在纸面,慢慢晕开。
胤禛搁下朱笔,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浮起几分复杂,有失望,却依旧存着期许。
“还不肯起来?”
“是。奴才反复劝说,三阿哥不肯移步,只忧心齐妃娘娘,想要面圣陈情。”
胤禛抬手揉了揉眉心,语声沉缓:“弘时年轻,念着生母本是人之常情,可他看不清轻重。齐妃犯下的是意欲谋害皇嗣的大错,国法宫规摆在眼前,朕若是轻易松口,日后后宫人人效仿,后患无穷。”
苏培盛垂首静听,不敢妄言。
“他少年心性,只看见他母妃受苦,却看不见齐妃一念歹意,险些酿成的惨祸。”
说到这胤禛语气带着叹惜,“朕本寄望他明辨是非,懂得权衡大局,眼下看来,还是太过稚嫩。”
“那……奴才再劝劝三阿哥先行回宫?”
胤禛略一思索,缓缓摇头:“不必强行劝阻,让他跪着。好好想一想,何为法度,何为私情。若是连这点道理都参悟不透,将来如何担得起事。你暗中照看,但是任何人不得上前替他说情。”
“嗻。”苏培盛躬身退下。
重新回到庭院。
弘时望见苏培盛走出,立刻抬眸,眼中生出一丝希冀:“苏公公,皇阿玛愿意见我了?”
苏培盛面露难色,轻声道:“三阿哥,奴才如实回您。皇上知晓您挂念生母,心中明白您的孝心。只是眼下圣意难违,并未准许您入内觐见,令您在院中静静反思。”
弘时脸色一白,嘴唇微微发颤:“连分辨的机会都不肯给额娘吗?”
“三阿哥,奴才斗胆多说一句。”苏培盛压低声音,“孝心可贵,可也要分清事理。齐妃娘娘之事非同小可,皇上已然格外宽待。您这般苦苦跪在这里,若是不能想明白其中关节,反倒容易消磨皇上心中对您的期许。”
弘时抿紧双唇,心中万般不甘,却依旧没有起身。
他仍旧直直跪在青砖之上,打算一直等下去。
苏培盛望着少年执拗的背影,暗自叹息。皇上心里尚对三阿哥存有期盼,才愿意给他自省的机会。可若三阿哥始终无法通透,这份期许,迟早会一点点消磨干净。
在心中轻叹了口气,瞧着天上的太阳。苏培盛叫来小夏子让人去拿了一把伞,为三阿哥遮阳。
暑气滚滚烈烈,席卷整座养心殿庭院。
日头越升越高,毒辣的日光穿透稀薄的云气,地面青砖被晒得发烫,隐隐蒸腾起灼热的白气。油纸伞堪堪遮住头顶一方阴凉,却挡不住四下翻涌的热浪,空气闷得纹丝不动,连周遭的草木都蔫垂着枝叶,死气沉沉。
弘时依旧直直跪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分毫未松。
起初只是额角冒汗,顺着轮廓不断滚落,打湿了额发、浸透了衣领。到后来,浑身衣衫皆被汗水泡得湿透,紧紧黏在单薄的少年身躯上。他不过十五岁的年纪,纵使要强,终究扛不住盛夏正午的酷日炙烤。
眩晕感一阵阵袭上脑海,眼前的殿门、廊柱、光影开始层层重叠摇晃。耳边嗡嗡作响,浑身燥热难耐,四肢却渐渐泛起发软的酸软,膝盖早已跪得麻木,失去了知觉。
小夏子撑着伞,看得心惊肉跳,数次低声劝慰,换来的只有弘时愈发紧绷的侧脸,和沉默的坚持。
苏培盛立在廊下,一颗心始终悬着,时不时侧目观望,满心焦灼却不敢违逆圣意,只能暗自祈祷三阿哥能早些撑不住,主动起身回宫。
可弘时心中只剩一股执拗的念头。
他只记得母妃被圈禁诵经要日日受苦,自己身为亲子,却无能为力。少年人心思纯粹又偏执,认定只要自己坚持跪谏,皇阿玛总会心软,会宽恕一时糊涂的额娘。
他咬牙强撑,死死攥紧双拳,指尖泛白。
又熬过半柱香的时辰,一阵天旋地转的漆黑猛地袭来。
弘时眼前一黑,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微微一歪,直直向前轰然栽倒在滚烫的青砖地上。
“三阿哥!”
小夏子惊呼一声,连忙扔了伞扶住人。
苏培盛吓得心头一跳,再顾不上规矩,快步冲上前。
只见弘时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泛白,额头滚烫,呼吸微弱绵长,已然彻底中暑晕厥,人事不省。
“快!快传太医!取冰水凉帕子来!”苏培盛厉声吩咐宫人,双手小心将昏迷的少年扶起,心底又急又叹。
殿外的动静传进了内殿。
御案前的胤禛指尖一顿,停下了批阅奏折的动作。殿外慌乱的人声清晰入耳,他眉心微蹙,放下朱笔,沉声开口:“外面何事喧哗?”
近身太监连忙躬身回禀:“回皇上,三阿哥……中暑昏厥在院中了。”
胤禛闻言,周身冷肃的气场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无奈。
他静坐片刻,并未立刻动怒,只是轻轻闭上眼,重重叹了一口气。
愚钝,执拗,一腔私情,不识大局。
可终究,是他眼下最年长的皇子,是他寄予厚望盼其成熟稳重,堪当储器的孩子。
年少赤诚,孝心不假,只是太过天真,被母子私情困住双眼,看不清深宫法度君父难处。
胤禛起身,缓步走出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