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阴凉处,宫人正忙着用凉帕冷敷弘时额头,太医匆匆赶来把脉诊治。
弘时静静躺在宫人怀中,脸色苍白虚弱,全无平日倔强执拗的模样,看着格外单薄可怜。
胤禛立在廊下,静静看着这一幕,眸光复杂难言。
有气恼,气他不分是非、意气用事,不懂齐妃罪孽深重,不懂后宫制衡的苦心,只知一味袒护犯错的生母。
更有满心的无奈与惋惜。
他何尝不知,弘时自小长在齐妃身侧,性子纯良重情,没有半点阴私诡谲。这份纯粹的孝心,在冰冷的深宫之中,何其难得。
可皇家子嗣,最不能有的,就是不分对错的愚孝与意气。
苏培盛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胤禛才缓缓开口,语声低沉疲惫。
“糊涂东西。烈日酷暑,硬跪至此,拿自己的身子赌气,便能改变宫规法度?便能抹去齐妃谋害皇嗣的过错?”
看着昏迷不醒的弘时,胤禛眼底掠过一丝疼惜,终究软了语气。
“抬回重华宫静养,悉心照料,不得有误。让太医好生诊治,务必调理妥当。”
“嗻。”宫人连忙应声。
胤禛望着众人抬走弘时的背影,伫立在廊下久久未动。
他心里清楚,今日这一跪、这一晕,是少年赤诚,也是少年短板。
他依旧对弘时存有期许,仍盼着他年岁渐长,通晓事理褪去稚气。
可他也第一次清晰察觉,这孩子太重私情轻规矩。若日后始终改不掉这份执拗天真,终究难堪大任,难承皇家重担。
忽的一阵风裹挟着热浪吹来,带着盛夏的燥热,也悄悄吹起了帝王心底,一丝难以言说的遗憾与怅然。
重回御案瞧这满桌的奏折,心情愈发烦躁。
而刚才的一幕,让脑海中的紫金色气体又翻腾了几下,现实中胤禛抵着额头,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
“来人,宣熹嫔伴架。”
白藏坐着轿子来到养心殿,苏培盛立马迎了上来。
“娘娘,您来了,皇上此时头又痛了,您快进去瞧瞧。”
白藏看着苏培盛,又扫视了一圈侍立的宫人,觉得他们的神色不对。
“苏公公,皇上的头风,不是已经好了许多,这是出了什么事?怎的又引得头痛?”
苏培盛心中赞叹白藏的心思细腻,而后压低声音道:“不瞒娘娘,今日三阿哥过来为齐妃娘娘求情。皇上顾着宫规法礼没有见,三阿哥跪在院中,被暑气一熏晕了过去。”
“原来如此,多谢公公提醒。”
“娘娘,您还是先进去吧,莫让皇上久等了。”
白藏笑着点头,跟着苏培盛进入殿内。
大殿中摆着冰块,十分凉爽,刚才一路过来的暑气被殿中凉意一冲,终于舒服了些。
“臣妾给皇上请安。”
胤禛依旧抵着额头,“快过来给朕按按。”
“是。”
缓步上前摘下护甲放在桌上,白藏双手放在皇帝的脑袋上轻轻的按揉。
脑海的疼痛减缓,胤禛轻轻吐了口气。
“皇上,这是怎么了?”白藏柔声关心道。
胤禛沉沉叹了一声,方才稍稍平复的头疾,一想起弘时的种种行事,又隐隐抽痛起来。
“还能有何事,弘时今日闹了一出。”
白藏静立一旁,并不故作惊奇,只静静聆听。
“他跪在养心殿外,执意要替齐妃求情。烈日之下不肯退去,最后中暑晕厥。”胤禛语声裹着难以疏解的疲惫,“朕知晓他一片孝心,本不愿苛责,只盼他静下心好好自省。可这孩子,眼里只有母子私情,全然看不清齐妃犯下的罪孽有多深重。”
“三阿哥尚且年少,思虑难免浅显。”白藏柔声开口,“母子血脉相连,看见生母身陷困境,心中焦急也是人之本性。”
“本性归本性,规矩归规矩。”胤禛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沉重,“朕寄望他将来能够担当大事,可遇事只凭一腔意气,分不清是非轻重,如何能立足?倘若今日朕心软松口,饶恕齐妃,等于昭示后宫,谋害皇嗣嫔妃亦可从轻发落,后患无穷。”
这点白藏是赞同的,齐妃之事绝对不能轻轻放下,不然以后谁还敢怀孕啊。
不过话说回来了,就胤禛这重情又小心眼的性子,弘时要是不过来求情,又该说人家不孝了。
胤禛长长吐出一口气,“齐妃糊涂,连累自身,也苦了弘时。只是经此一事,不知他能不能悟出几分道理。”
若是依旧执迷不悟,那朕心中这份期许,迟早难以维系。
白藏斟酌片刻,缓缓劝道:“皇上不必太过劳心伤神。三阿哥年纪尚轻,尚有慢慢琢磨事理的时日。眼下您头痛复发,还是少思虑这些烦心事,好生歇息片刻才是。”
回答的仍是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