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趁着泉子和道长尚未出门，齐信便来访北戾桥邸。白雪皑皑，齐信却是汗湿了衣衫。道长看在眼内，去了让式神落下廊外的挡板，遮去寒风。

「泉子，我听公任说了，神泉水掩盖妖气的作用七日便过。」正堂上，齐信未有动式神送来的茶饮，也没等道长回转，坐下便问，「宫里的问题是宫界，那我将人送出来等上七天就成了是吗？」

泉子一听便知，他问的是清少纳言之事。公任到底给清少纳言和齐信留了生门。但不等泉子开口回答，齐信便又止了她。

「你不用提她的意愿，她想要恨我便随她去。」齐信嗤笑，语调挑高，却遮不去形容的狼狈，「待她的权位抗衡得过我，再来跟我说她愿走还是不愿吧！」

泉子望着他，平静地问：「假如被附身的就是她呢？」

「那泉子杀她的时候，」齐信扯了扯嘴角，颈侧的青筋欲跳不跳，「我替你擦剑哦。」

道长坐了回来，手一横，便是一块湿帕子直拍上齐信的脸，让他醒醒。

「三人中，我也认为清少纳言会是最易被排除。」道长说着，看向泉子，「皇后主仆既敢将敦康亲王送予泉子，那多半是妖邪还须倚仗她二人，恼怒也丢不得手。倘若我们抽走清少纳言，帝后依然可以互为人质，那混账东西不至于发难。」

「这不是朝事，神妖之事没你们想的顺理成章。」泉子抬手揉着眉心，「我是借龙神的力量才能将那东西困在宫内，你们要我开宫锁放走清少纳言，那万一就是她呢？鬼知道天命妖邪的战斗力。要有个万一，难道拿整个平安京陪葬吗？」

她站了起来，走出到廊边望向又落下的薄雪，双手叉腰，想办法。

天无绝人之路，大衍之数必有一线生机。

在堂里的道长便先上手将齐信擦干净。齐信也没反抗，任得道长用力给他擦过头脸。火盆烧响，啪啦，奔波了一日一夜的齐信这才缓过来，渐渐地感到了寒冷。道长索性脱下自己的外衣，将齐信裹了起来。

「道长，我是不是又迟了哦？」齐信问。他应该更早就将清少纳言带出宫，不让她回到皇后定子身边的。

「乱说八道甚么，」道长面无表情地回说，「齐信从来就没迟过。迟到的，是天道。」

静默良久，齐信轻轻点头，肩颈的紧线逐渐平缓下去。

「我要一个笼子。」此时，泉子回转进来，灰眸透晰如廊外雪水，「在宫里乃至京里，我都要透过大祭才能动用全部的力量，可现在还未到举祭的时辰。想先放清少纳言，那就直接放出京去，我才有把握单刀诛杀妖邪。但为免被它逃了，得有笼子。」

不能三人都用这个方法，妖邪要发现没了足够的人质制住正主，会发难，但正如道长所说，说不定，只是清少纳言的话，他们能抽得出来。

「笼子？」齐信问。

道长似有所感，向泉子点点头，示意她直言便可。

泉子看过丈夫，灰眸转向多年挚友，说：「以天道钟爱之大气运者为阵心，锁住清少纳言的气机，她和或者扣住了她魂灵的妖邪便跑不了。」

闻言，齐信一愣，随即便会过意来，收敛了神色，静听。

泉子直视挚友，续说了下去：「若然被附身者的确是她，我要输了，自是与笼子同归于尽；妖邪如若不敌于我而欲逃，笼子也是首当其冲。即便被附身的不是清少纳言，勾引气运为阵，也会损害阵主本身的运程。齐信，你明白我在说甚么吗？」

他要用自己的气运乃至性命，去搏一个将清少纳言摘出来的可能吗？

留齐信与道长商议，泉子换过白衣和羽织纽带，出门去了阴阳寮。平安宫的所有结界，全操于阴阳寮之手，她才不要白放着这个杀器当个困人困己的金笼子。

观星台下的藏书阁，泉子席地而坐，独自翻查和推算着阴阳寮中的宫界图阵。至逢魔时刻，贺茂光荣和安倍晴明前来上值，两位当世的大阴阳师对视一眼，相互一请，同坐推算。

故纸新图，铺满石地，再逐步堆叠成漫天星河。

「前朝和后廷，中间还是能再下一道锁，」自图纸中观得星像异动，贺茂光荣抚着灰白的长须，道，「将那妖邪再迫进去！」

「但大祭的举行地点只能是前朝，中间以宫界切断会阻碍净化的力度。」泉子的笔在空白粗糙的纸张上飞快地勾勒，「妖邪要杀，它带来的秽气也得清。秽不净，早晚会孕育新一只的妖邪。我可不要再来这里一次！」

「那便借助泉子和神域的勾连……」贺茂光荣在图纸上指划。

而在案几后的安倍晴明，则是手持式盘，推演宫界的变动。确如泉子所视，宫中现时力量最不稳之处，便是帝后所处的清凉殿和职御曹司。

带着苍色的手往式盘一拨。

嗡——

宫界无声变动，又被妖邪之气强拨回去，重归凝滞，沟占紫气，遮蔽内宫细况。

「那东西知道我们在找它，」泉子抬头看向老师，「还有胆子挑衅您呢。」

「国本在京，它的本意便是要进宫的，」晴明放下式盘，「泉子是打算如何将它骗出宫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