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下雨,没有风,也没有云。天空澄净无垠,连一点点杂质都看不见,纯粹的让我想起故事里听闻的湖泊和海平面,蓝到极致了天便是海的倒影,变幻莫测、无边无际。
230円的硬币,在自动售卖机买的。我自己喝了一瓶,给哥哥买了一瓶,然后偷偷藏了一瓶带回到家里。
偷偷藏起来的那瓶我一直没有舍得喝,因为不知道下一次再有机会买到这么好喝的橙汁、见到那么蓝的天空是什么时候了。
我把那瓶藏了很久的橙汁从床下扒拉出来,小心翼翼的用自己的袖子边角将灰尘擦拭掉,然后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哒哒哒跑到了哥哥的面前。
这一天的哥哥很奇怪。
他站在离我很远的门边。
那些老家伙们走的时候没有关门,正午的阳光着实有些太刺眼,光线像漫溢的瀑布从敞开的纸障门倾泻而入,逆着光,我看不清哥哥的表情。
我只能看见他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门边,低头似乎是在看着我,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记忆里他从来没有这般沉默过。
而我很害怕这样的沉默。
我跑到他的面前,扬起脸,踮起脚尖努力想要将那瓶已经被我擦拭掉了灰尘的橙汁塞进他的怀里。
“哥哥~”我笑着说,眼睛亮盈盈的,双手捧着橙汁递给他。
他没动。
我想,也许是哥哥又渴又累,于是我贴心的把瓶盖拧开,试图喂到他的嘴边。
“哥哥。哥哥。”我说。我只会这样说。
他忽然伸手,恶狠狠地抓着这瓶橙汁朝我的方位摔了过去。
橙汁撒满了我的全身,瓶子从我的面颊擦边而过,而后咕噜噜的滚落到房间很远的一角。
哥哥忽然伸手掐住了我的脖颈。
他的手指冰凉在颤抖,没有收紧,只是恶狠狠的扣着我的脖颈将我抵上了那面屏风,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在一边泣血一边诡谲微笑着相拥。
“他们问你会不会反抗,”我觉得哥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但是他的声音太喑哑了,我无法分辨:“你倒是反抗给我看啊蠢货!”
我一直觉得哥哥长了一张姣好漂亮的面孔。
而这是第一次我看见这张面孔对我露出这般狰狞扭曲的表情。
总觉得他在努力把类似于眼泪这种懦弱的情绪咽下去,与此同时试图挤出一抹他总是时常挂在脸上的那种嘲讽的笑,这样相悖的两种情绪同时挣扎着呈现在他脸上,就变成了这般似笑非哭的神情。
他缓缓收紧的五指虢夺着我的氧气,肺叶开始燃烧,脑子雾蒙蒙一片。
而我这时唯一的念头只是,哥哥不开心了吗?
为什么不开心呢?
啊……是橙汁放的太久,过期了吧。
可是为什么橙汁会过期呢?过期的橙汁就不甜了吧?
所以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不会过期的吗?
我也会过期吗?
“…哥…哥…”而我只会这样微笑地说着,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我想,我会过期没有关系,哥哥不会过期就好。
他忽然松开了手指,紧紧地抱着我开始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笑。
“妈妈为什么要生出来你这个蠢货啊。”
他说,眼泪划过他的面颊,唇角却还扯着一抹讥讽的笑,低头看着他留在我颈间的指痕:“连挣扎都不会的蠢货。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女人?”
哥哥哭了。哥哥不开心。
于是我趁他松开了力道,从他的怀里挣脱出去。
我开心的笑着将琴抱在怀里,坐在哥哥的面前,弹琴给他听。
在我拨弄第一根弦的时候,他下意识露出了微笑。
没有半点嘲讽讥诮的,是哥哥只会对我露出的微笑。
可是笑着笑着他忽然又哭了。
那种狰狞又扭曲的骇人神色再一次浮现在了他的面孔上,我总觉得那一刻他像是天使和魔鬼在同一时间争钜着他的身躯。
他恶狠狠的将我的琴砸向了屏风,屏风轰然倒地的那一瞬间琴身也‘嗡的’断裂。
我的身体下意识簌簌发抖着,脸上却习惯性扬起微笑,仰头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和服衣角。
“哥哥。”我说,只会这样说,然后伸手抱住他的腰,他不是一个人,无论多么深的痛苦我都会和他一起承担,因为我们流着同样的血脉,曾经蜷缩在同一个胞宫内滋养着同一个人的羊水。
哥哥在颤抖。剧烈的颤抖。他任由我抱着他,颤抖着半天没有说话,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
他低头看着我,嘴唇几次翕张着,似乎想要对我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再一次恢复了那般冷漠讥诮的居高临下的姿态,说“萤,把你的梳子拿过来。”
于是我去到梳妆台前把那把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妈妈送给我的木梳子拿给了哥哥。
他一点也不温柔的把我摁坐到了榻榻米上,忽然开始为我梳头发,而我的眼睛正对着断裂成两半的古琴、坍塌的屏风、和被橙汁弄脏的蒲团。
哥哥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因为背对着他,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在为我梳头发。
很温柔,很小心的为我梳着头发,而后笨拙的替我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