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自己活在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里。
我在等一个人来终结我的噩梦。
奇妙的预感告诉我,我的奥特曼一定是全宇宙最厉害最漂亮的奥特曼。
他会有着霜雪一样头发,冬日凝结的雾凇是他的睫羽,那片仿佛倒映着故事里湖泊和海平面的天空化为了他的眼睛。
我们会再一次重逢。
就像每一个小怪兽都会宿命般地邂逅它的奥特曼——然后被代表正义的光之战士消灭。
有些人的相遇是为了每一个延续明天和明天以后,而有些人的相遇是为了再也没有明天以后。
虽然我很希望哥哥是超级厉害的奥特曼,但是和我流着同样血脉的他,大概率和我一样,也是注定要被消灭的小怪兽。我无比希望他的那一天永远也不要到来。
我对于时间和生命消亡的理解似乎异于常人。过去和未来于我而言,是连成的圈,圈圈圆圆,终点也是起点,过去也是未来,只有现在不是现在。
平日里总是很忙的哥哥竟然罕见地闲了下来,替我簪完头发以后他没有像以往一样头也不回地走掉,而是用着他为数不多的耐心陪我吃完了一顿饭。
哥哥平日里都会和那些老得像烂树根橘子皮一样的家伙们在大广间吃饭。
就像这里的其他所有女孩子们,我从来没有被允许进入过那里。我只在自己庭院里的奥座敷内用膳,偶尔,比如说这一天,哥哥也会陪我一起用膳。
这间和室总是一成不变,十二叠大,榻榻米铺得整整齐齐,空气里蔓延着我熟悉的白檀香,临庭的雪见障子半掩着,池畔的枫叶已经全部变红了,像番茄酱,也像血,可惜血是带着铁锈气息的苦涩味道,而番茄酱是甜的。
今天的向付是我讨厌的撒了紫苏和山葵的鲭鱼,煮物也是我吃腻了的海老芋炖棒鳕。
我慢吞吞地喝着味增汤,趁哥哥不注意,偷偷把鲭鱼和炖棒鳕丢进了哥哥的盘子里。
我以为他没看见我的小动作。
这点哥哥和我很像,在这间只属于我和他的奥敷座用餐的时候,我们从来不会规规矩矩地跪坐。
我喜欢盘着腿,腿窝空着的那处和服上摆着我的好朋友们:那只陪我睡觉的海豚、迷你迪迦奥特曼、和那只总被哥哥嘲笑是蓝胖子的叮当猫。
哥哥坐在我的对面,屈着一条腿,手肘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侧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红叶。
我不知道红叶有什么好看的。就连假山那条永远潺潺湲湲的小瀑布我都看腻了,他还没有看腻吗?
他看得很专心,在我偷笑着把鲭鱼飞速扔进他盘子里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于是我忍着笑胆大妄为的把那只棒鳕也一同扔进了他的盘子里。
他竟然一口一口地吃掉了半只棒鳕。
哥哥吃饭的样子很秀气,比我更像大家闺秀,慢悠悠的,却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看起来是没有发现了!
我刚刚松了一口气,却听见他倏然开口,“不爱吃?”
他终于转过头来,狭长的眼眸上挑的,自上而下地俯瞰我,而后看向了那一桌料理。
我捧着味增汤碗,摇头晃脑地笑着看他,“哥哥。”我说,只会这样说。
当然不爱吃啦,讨厌死了,我想吃那天在麦当当,是这个名字吧,和哥哥一起吃的汉堡包。香辣鸡腿汉堡,和蘸着番茄酱的薯条。
番茄酱比血液好喝多了。
虽然也带点咸味,却是甜的。
我喜欢吃甜的。
紫苏,山葵,鲭鱼,海老芋,棒鳕。每一次入秋后都是这些。我的食谱是按照季度轮换的。我想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喜欢连续三个月吃的一模一样的东西。
哥哥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我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见“哐当”一声巨响,他面前的膳被一脚踹翻了出去。蒔绘的漆碗在榻榻米上滚了好几圈,汤汁泼在金色的襖上,栗子饭撒了一地。
门边的侍女扑通一声跪伏下去,额头贴着地面,肩膀簌簌发抖。
“谁定的菜单?”哥哥的声音其实称的得上平和,可是每次他越是这样平和的语气,那些人抖得愈发剧烈,仿佛预感到了即将来临的暴烈。
“是、是长老们吩咐的,说小姐的饮食要清淡,要——”
“我问你了吗?”他打断她,嗤笑了一声,“女人就是这样,问一句,答十句,没有一句是有用的。”
哥哥站了起来。
他抬起脚,不紧不慢地,踩在了她撑着地面的那只手上。
侍女的喉咙里漏出一声很短的呜咽,又被她自己死死咽了回去。
“禅院家养你们,是让你们来当摆设的?”哥哥低头看着她,笑了,那是他对着别人时最常有的笑,好看又刻薄,“连一个蠢货的口味都伺候不好,留着这双手做什么?”
他的脚尖慢慢碾了下去。
我听见了骨头发出的脆响,像冬天踩碎了一层薄冰。
侍女在发抖。哥哥也在笑。
可是我觉得哥哥不开心。
他每次这样笑的时候,都很不开心。
于是我放下汤碗,从坐垫上爬起来,怀里的海豚、迪迦奥特曼和叮当猫骨碌碌滚了一地。我顾不上它们,光着脚踩过洒满栗子饭的榻榻米,跑到那片翻倒的膳前面。
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片撒着紫苏和山葵的鲭鱼,哥哥还没来得及吃掉,不可以浪费掉。
然后塞进了嘴里。
紫苏的味道又苦又涩,像吞下了一口我曾经好奇吃进嘴里的蒲公英。
可是我还是笑着嚼,努力咽了下去。
“……你在干什么。”
哥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起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脚将侍女踹开。
我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对他笑。
“哥哥。”
别生气啦。也别迁怒别人嘛。
大家都在很努力、很努力地活着啊。不是每一个小怪兽都能遇见自己的迪迦啦。也许她一辈子都要活在这个方寸之地呢。
可是哥哥还有我呢。
虽然我大概也快要离开这里了。
哥哥看着我,脸色阴沉得吓人。
“吐出来。”他用着近乎冷酷的语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