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摇头,用力咽了下去,然后张开嘴给他看。
好啦,都吃掉啦。
“……蠢货。”他的声音哑了。
哥哥在我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捏住我的下巴,用拇指一点一点擦掉我嘴角的饭渍:“你这个脑袋空空的花瓶,吃饭都能吃到自己的脸上。”
我差点笑了出来。哥哥骂我来来回回总是那么几句。
他垂落眼睫,低头看着我的眼睛。
哥哥的眼睛和我的不一样,他就算不笑的时候眼尾天生寻衅地上扬。
我的眼睛没有他那么有辨识度。只是无辜纯真的,哥哥说,像妈妈一样。
所以自从妈妈不在了以后,我也再也没有看见过我的父亲。
我眨了眨眼睛,在他的眼底搜寻着我的倒影。
“哥哥——”我拖长了音调甜滋滋地笑着说。
哥哥啧了一声,讥诮嘲讽的语气,却偏过了头,不想让我看见他的眼睛。“……算了。你也只会说那一个词。”
才怪呢。
他不知道,其实我还会另外一个词。
三个音节,被我反复不停地咀嚼,无声地在唇齿间,在心里,在睡觉前,在无尽疼痛的边缘。
那个名字,我坚信着终有一天我们会再次邂逅的名字。
我是小怪兽。他是奥特曼。他的名字——
さとる。
悟。
可是我不会把这个名字说出来。
因为名字也是咒语,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咒语,其他谁都不可以知道,谁都不可以拥有。
我生活在一场我渴望终结的噩梦里。
而预感告诉我,他是我的终结者。
唯一的,宿命的,小怪兽的奥特曼。
***
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们都会把我带去那间黑漆漆的、密不透风的房间里。
我不知道是多少瓦的电流窜流在我的身体里,我听见怪物在我的身体里苏醒,嘶吼着哀鸣着……挣扎着想要撕裂我的身体。
可惜怪物只能和我一起被禁锢在这个房间里。
从某一天开始,每一天,当我在撕毁我的疼痛中休克后入梦,我都会梦见同样的场景。
——战场。
街道上四散仓皇逃离的人群来不及躲闪,便被轰隆隆倾塌的高楼大厦碾压成血泥。
手拉手奔逃的情侣被无处可躲、凭空出现看不见的利刃划成两截。
被斩断的桥梁和摩天大楼群一起坍塌,躲藏在屋顶的老人在祈祷声中坠落,坠落进尸体堆成的血泊里。
我的意识总是要花很久才能回笼进梦里的那具身体里。
如果可以被称之为身体的话。
我还是人类的模样,至少倒映在那个人澄明无垠的苍蓝色眼底的我自己,还是人类的模样。
可是我身后的影子蔓延向了整座城市,怪物的触手和四肢扭曲成了可怖的影子,每一处不被太阳照耀的地方都是我畸变丑陋的身影。
故事的开头,总是同样的一句台词。
“诅咒之王已经死了。一切都结束了。”他笑着说,是我所熟悉的生动耀眼、不可一世的笑,光线从他纤长浓密的睫羽间筛落,霜雪色的头发和睫毛在夕阳刺眼的光晕下近乎透明。
“想吃麦当当还是KFC啊,萤——酱——”
他总是会甜腻腻拖着尾音喊我的名字。
大部分人会说我爱你。
小部分人会说我们在一起吧。
小小部分人会说别离开我。
他只会用被蜂蜜糖浆浸染过的嗓音,歪头笑着喊我的名字。
故事的中段总是——
“还没有结束呢,さとる。”
我看着他,笑着笑着忽然就哭了,也许因为疼痛,也许因为流了太多血,也许是因为同一个噩梦里的噩梦已经重复做了太多遍,可无论多少遍,我还是舍不得我们的离别。
可是每一个小怪兽都要迎接它的命运。
而那个既定的宿命无人可以改写。
因为小怪兽就是小怪兽,不是人类,不是奥特曼,只是注定要被光之战士消灭的小怪兽。
“杀了我。”我说,低头用脸颊轻轻蹭着他的手。
手上的戒指硌着我的脸颊。
“用尽全力。杀死我。就像当年——”
“求你了。”我哭着说,流下的眼泪是影子般的黑。
“我喜欢紫色。还记得吗,那天我们一起去看的晚霞,在台场,那天的天空也是紫色的。那天的晴空塔也是。晚霞很漂亮。我喜欢紫色。”
我说,笑着说,哭着说,语无伦次地说。
“你知道的。‘苍’杀不死我。‘赫’也杀不死我。所以,用‘茈’吧。200%的茈,你可以的。”
“我喜欢紫色。我最喜欢紫色了。”
“我最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