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离别总会有一句‘再见’,总会有一些象征性的词语或者画面,比如说走掉的那一方一定会挥一挥手,然后说出那句‘さようなら’。
可是哥哥没有说再见,没有挥手道别,他只是很紧很紧地抱住我,眼泪的余温还在肌肤上残留。
我没有意识到哥哥真的走了,直到我肚子饿了,好饿好饿,我大声呼叫哥哥的名字,而我听不见一声应答。
我四处寻找着出口,可是四处都是屏障拦着我,放眼望去只有看不见尽头的竹林,在我哭着喊‘哥哥’的那一刻,大雨倾盆而下。
我一边哭一边将我的奥特曼藏在了衣服里。
我想我淋雨没有关系,生病也没有关系,他不可以淋雨也不可以生病。
小怪兽被命运怎样戏弄都没有关系,奥特曼不可以啊。
眼泪是滚烫的,可雨水是冰凉的,我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的液体,可是根本就擦不尽。
然后这个时候我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呜咽。
——“妈妈。”
那个声音无法辨别是男是女是老人是婴孩的扭曲声音这样带着哭腔嘶吼着。
竹林深处,雨幕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站起来。
最开始我以为那是一座小山。灰白色的,湿漉漉的,在雨里一点一点地隆起来。后来我才看清,那是很多很多个小小的东西,挤在一起,叠在一起,像一窝刚出生、还没睁开眼睛的幼鼠。
是婴儿。
成百上千个灰白色的婴儿,蜷着,攥着拳头,闭着眼睛,被一根根暗红色的、像脐带一样的东西缠在一起,缠成了一个比竹子还要高的巨人。那些脐带一直延伸进泥土里,像竹子的根,在地底下一下,一下,跳动着。
原来我刚才感受到的心跳,是它的。
每一个婴儿的脖子上,都系着一块小小的红布兜。被雨淋透了,红得发黑,寺庙里那些石头地藏菩萨戴着的那种。
哥哥带我去过一次嵯峨野的念佛寺。那里有好多好多小小的石佛,排成一片灰色的海。哥哥说,那些是没有人认领的死人。还有一些,是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妈妈。”
巨人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从头顶一直裂到胸口,嘴里也挤满了婴儿的脸。所有的小脸同时张开嘴,发出同一个声音。
“妈妈。”
“妈妈,好冷。”
“妈妈,你在哪里。”
“妈妈,抱抱我。”
它朝我伸出手。那只手是由无数只细小的手臂拧成的,每一只小手都张开着,在雨里一抓,一抓,抓不到任何东西。
我应该害怕的。
可是我站在雨里,看着那张哭泣的、没有眼睛的脸,忽然觉得它很像我。
我们都在找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我从来不会喊妈妈。因为我知道,喊了也没有人会来。
可它还在喊。一遍,一遍,又一遍,好像只要喊得够久,就会有人回来抱它。
笨蛋!喊再多遍妈妈,也不会有妈妈来爱你啊!
我伸手紧紧抱住这个怪物,就像哥哥紧紧抱住了我。
我无法分清是它在啃咬我的血肉,还是它融化进了我的血肉里,又或许我们在缓慢的互相融合,因为怪物们只能互相依偎着互相取暖。
被爱和被选择都是我们可望而不可求的事情。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
在剧烈到摧毁神智的疼痛中,我反复不停地喊着‘哥哥’和‘さとる’。
最初是满怀期盼,后来是绝望的哀泣,再到后来,为什么会滋生刻骨的恨意?
在我最疼的时候、最需要你的时候、如果你不在、你都不在……那未来你为什么要来?
可你为什么还不来?
你真的还会来吗?
这是一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的噩梦。
我总觉得,从这场噩梦醒来,你会出现在我的身边,さとる,就像每一天,无论多么深沉无光的黑夜都会迎来黎明,就算这天是百年一遇的台风天,可是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而你也会出现在我的身边。
可是噩梦什么时候能醒来呢?
我以为自己会在疼痛中昏迷过去。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在疼痛中昏迷过去。
可是我无法昏迷。
我在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寸骨骼被撕扯咬碎的痛,感受着自己血管被什么尖锐的划开而鲜血汩汩涌出,疼痛碾碎着我,让我失去尊严的痛哭着哀嚎着大声呼求。
可我的耳边回荡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雨声。
倾盆而下的大雨噼里啪啦,像倒倾的海水,淹没着我。
我以为我真的就要死了,我的预感竟然错了,小怪兽没有等来它的奥特曼——
帐被撕破的那一瞬间,刺目的阳光一同倾泻而下。
穿着高专校服的白发少年凌空而立,黑发丸子头少年悠哉地骑着虹龙。
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抬起头,迎着刺目的白光,第一眼看见的竟然是天边的一朵云。
它长得好像棉花糖。